第684章 杨嗣昌的结局(3)(2/2)
可杨嗣昌现在的状态,这奏疏该怎么写,是痛哭流涕认罪,还是强辩解释,下一步方略又是什么,连张献忠往哪跑了都不知道,谈何方略。
“属下以为……确实该上疏朝廷,但不必过于急切,待大人身体稍好从长计议……”
杨嗣昌缓缓靠回枕上又闭上了眼,万元吉僵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杨嗣昌摆摆手:“明日……再说吧。”
“大人……”
“退下吧。我乏了。”
万元吉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杨山松想留下,也被父亲用眼神赶了出去。
门关上,寝室内只剩杨嗣昌一人。
万元吉书房内,面前摊着那张只字未写的奏疏稿纸,墨迹早已干透,窗外万籁俱寂,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门被轻轻叩响时,万元吉惊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谁?”
“万先生是我”
他进屋后没有坐只是站着,万元吉这才看清,这年轻人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偷偷哭过。
门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和踉跄的脚步声,万元吉心头一沉。
杨山松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个向来温顺持重的年轻人此刻发髻散乱,只是死死抓住万元吉的手臂。
“万……万先生……父亲他……他……”
万元吉瞬间明白了,他反手紧紧握住杨山松冰凉的手腕:“噤声!”
随即侧耳倾听门外廊下,确认无人才一把将杨山松拉进室内迅速掩上门。
“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山松语无伦次:“我……我放心不下,亥时末又去看了一次……门虚掩着……父亲……父亲他躺在床上,怎么叫都不应……手里……手里攥着个小白瓷瓶……嘴边……有污迹……”
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捂住脸痛哭起来。
万元吉说道:“你进去时,屋里可有旁人,可曾惊动仆役、亲兵。”
“没……没有……我吓坏了,第一个就跑来找您……”
“做得好,山松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父亲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他选这条路是不愿受辱想保全最后一点体面,也是为了不连累你们。”
“但事情若以督师畏罪自裁报上去,你可知后果,陛下最恨臣子不尽忠赴死而先自寻短见,届时非但你父亲身后名节尽毁,诰命追夺,怕是你们杨家满门都要受牵连,轻则流徙,重则……你想想熊廷弼、袁崇焕诸公身后。”
“那……那该如何是好?”
“只能有一个说法:阁部大人是劳累成疾,呕心沥血,夜半病逝于任上,襄阳失陷、亲王罹难已是天塌地陷的大罪,病故,尚可推诿于天意、于积劳,陛下纵使震怒,或念及旧日勤勉,尚有转圜余地,对家眷也能稍存体恤,若是自尽那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杨山松愣住了,脸上泪痕未干,呐呐道:“可……可那药瓶……”
“药瓶我来处理,你现在立刻回去,守在房门外,就说大人歇下了,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医生。我马上安排最可靠的亲随去请医官——要请两位,须是我们的人,或能晓以利害、严守秘密之人。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把场面做足。”
杨嗣昌平静地躺在榻上,面容枯槁,嘴角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痕迹,右手松垂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白瓷瓶滚落枕边。
万元吉强先用干净布巾,小心翼翼擦去杨嗣昌口边的污渍,又将那瓷瓶收入自己袖中。
接着,他替杨嗣昌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让他看起来更像是沉疴爆发后,在睡梦中悄然离世。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对杨山松说道:“记住,从现在起,你父亲是病重昏迷然后不治,你寸步不离守在这里,悲容要有,但切不可失态嚎啕,一切交由我来应对。”
钟声从督师行辕深处响起,一声又一声,传遍了襄阳城。
督标挨个通报襄阳城内文武,告知杨阁部昨夜病逝了。
行辕内外挂起了白幡,万元吉以监军身份,主持大局。他亲自执笔,草拟了给朝廷的讣告奏疏。
疏中详述杨嗣昌自受命以来,如何食少事烦,夙夜忧勤,如何亲历戎行,督战督饷,如何因襄阳之变,忧愤交加,旧疾骤发。
终至医药罔效,四月初六夜晚薨于襄阳行辕。通篇强调其劳瘁过甚,以身殉国。
与此同时,一场符合督师身份、甚至格外隆重的丧仪,在万元吉的主持下迅速筹备起来。
灵堂设在行辕正堂,素帷白烛庄严肃穆,杨嗣昌的遗体被盛装入殓,棺木选用上等楠木。
万元吉下令,文武官员、本地士绅,皆需前来吊唁,他亲自接待各方来客,面容哀戚,应对得体,反复向来者述说杨阁部最后的病中辛劳与忧国至死,将劳累成疾的印象深深烙入每个人心中。
杨山松一身重孝跪在灵侧答礼,他按照万元吉的嘱咐,表现出巨大的悲痛,对任何试探性的询问,皆以沉默或哭泣应对。
只有夜深人静独对灵柩时,他才敢让真实的、混合着丧父之痛与欺君之惧的眼泪肆意流淌。
吊唁者络绎不绝。有人真心惋惜,有人暗自庆幸,也有人冷眼旁观,怀疑那病逝背后是否有隐情。
但万元吉安排得滴水不漏,医官的证词以及行辕上下统一的口径,以及杨嗣昌最后时日确实肉眼可见的病容,都让积劳病故之说显得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