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方孔炤的结局(2/2)
回桃源,然后呢向杨嗣昌请罪,向陛下请罪,还是直接上表辞官,回桐城老家。
他不知道,此刻只想离开这里离新化越远越好。
往桃源县逃跑的路上,沿途不断有军士掉队、逃跑,抵达桃源县城时,跟在方孔炤身边的已经不足两千了,后面陆陆续续有零散溃兵逃回,最后城中聚集了不到五千兵马。
“密之,你说,为父是不是很失败?”
方以智转头,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个一向挺直如松的桐城方家掌门人,此刻竟有些驼了。
“父亲……”
“三万大军啊,未与贼寇正面交锋,就葬送在了一座小城,因为抢粮抢钱自乱阵脚,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笑,史书上会怎么写。”
“为父一生清名毁于一旦,桐城方家百年声誉也被我毁了。”
“父亲不必过于自责。”
“此战之败非战之罪,杨阁部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军士饥疲才是根本,贼寇不过乘虚而入。”
“流寇这一招从崇祯初年用到现在屡试不爽啊,是个人都知道官军缺乏粮饷,丢下来东西就会有人去抢,这种简单的计策官军永远都会上当。”
方孔炤在桃源县衙写下请罪疏。
“臣方孔炤万死谨奏:自十月奉令南下,至十一月中旬于新化遭贼埋伏,贼首刘处直诡诈,以粮银为饵诱我军入城抢掠,乘乱四门合围,臣督战不力诸将失御士卒溃散,三万大军折损十之七八,臣罪当诛伏乞圣裁……”
新化县一战,义军仅以不到千人的代价,歼敌近两万,方孔炤在退回桃源县后,又率军返回襄阳,准备接受朝廷对自己的裁决,他本以为只是罢官夺职,却没想到朝廷处置如此严厉。
督师行辕节堂前的广场上,甲士林立,旌旗猎猎,总兵、副将、参将、道府文官数十人,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
杨嗣昌有令,凡四品以上文武一律齐集襄阳,有军机大事相商,所谓军机大事,在众人心中早有猜测。
新化惨败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三万大军一日尽丧,湖广巡抚方孔炤仅率残兵五千逃回桃源,刘处直不但全歼官军,还将辰州、靖州也拿下了,湖广以南除长沙府,其余州府全部被刘处直占领。
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侍立左侧,此人四十出头,眼珠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杨嗣昌,带着近乎谄媚的谨慎。
他为避杨嗣昌之父杨鹤名讳,自行改“鹤”为“鸟”的事,早已传为官场笑谈,可本人浑不在意。
“阁部,方抚院到了。”卫兵进来通报了他。
“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方孔炤未戴乌纱,头发只用木簪草草束起,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进得节堂他先望了一眼杨嗣昌,又扫过宋一鹤,嘴角扯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方抚院来了。”
杨嗣昌开口道:“一路辛苦,坐。”
卫兵搬来绣墩,方孔炤不坐只拱手道:“败军之人不敢与阁部同堂而坐,不知阁部召见有何训示。”
杨嗣昌忽然轻叹一声:“方抚院曾与先父有交情,本不该如此对待你的,可惜圣命难违。
方孔炤淡淡说道:“国事为重,私谊为轻。阁部有话,但说无妨。”
杨嗣昌缓缓起身,从案上捧起那道黄绫圣旨。
“湖广巡抚方孔炤接旨——”
方孔炤浑身一颤,他料到会革职、会问罪甚至下狱,却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圣旨直接下到襄阳而非经过朝廷三法司,这是特旨逮问。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官袍下摆铺开在青砖上。
杨嗣昌展开圣旨,声音在空旷的节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湖广巡抚方孔炤,受命剿贼,不思竭忠报效,反玩寇养奸,临阵畏缩,致新化丧师,损兵逾万,贼势复张。其罪当诛,着即革去所有职衔,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定罪。钦此。”
“玩寇养奸……临阵畏缩……”
他喃喃重复,忽然抬起头:“杨文弱,新化之战是谁强令进军?粮草不济又是谁之过?我军入城抢掠确是取败之道,可若非军士欠饷、断粮,他们何至于此。”
杨嗣昌面色不变:“圣旨已下,老世叔还是接旨吧。”
两名锦衣卫缇骑从屏风后转出,一左一右,就要上前拿人。
方孔炤甩开二人:“我自己会走。”
他看向杨嗣昌忽然笑了:“杨文弱你不念及旧日功劳,将战败的责任尽数推于我一人之身,真是好手段,真好手段。”
宋一鹤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方孔炤,你敢抗旨?”
“抗旨?”
方孔炤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宋一鸟,你改名避讳谄媚至此还有脸立于士林?我今日不是抗旨是要问问这苍天,为何忠直者遭戮,奸佞者得逞?”
他越说越激动:“杨嗣昌,你十面张网,耗饷千万剿了整整两年半了,贼愈剿愈多,簸箕寨败了你让郝景春顶罪;夷陵三月打不下来你压着不报,如今新化惨败,你又找到我方孔炤,下一个是谁,是左良玉、秦翼明?还是这个谄媚的宋一鸟和常道立。”
“住口。”
杨嗣昌脸色一变:“拿下!”
锦衣卫缇骑再度上前,这一次,方孔炤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杨嗣昌,眼神变成一种嘲讽:“杨文弱,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掩盖败绩?就能让陛下继续信你?你错了……陛下刻薄寡恩,今日能杀我,明日就能杀你,我在
说罢,他忽然暴起。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竟有这般力气,他猛地撞开左侧缇骑,右手抽出另一缇骑腰间的绣春刀!
“保护阁部!”宋一鹤尖叫着后退。
杨嗣昌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方孔炤,看着那柄出鞘的刀。
方孔炤横刀于颈,仰天长笑:“士可杀,不可辱,我方孔炤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二十余载宦海,两袖清风,今日宁可自戕于此也不受诏狱之辱,不令桐城方氏蒙羞。”
“方抚院——”杨嗣昌终于开口,却已晚了。
刀锋划过脖颈,血如泉涌,杨嗣昌看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对那两名面如土色的锦衣卫缇骑说:“收拾干净。”
又看向宋一鹤及一众幕僚:“方孔炤玩寇失计畏罪自杀,你等可万万不要效仿。”
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宋一鹤强自镇定,躬身道:“阁部……此事该如何上奏?”
“如实奏。”
杨嗣昌坐下拿起笔写道:“方孔炤接旨后,自知罪重,夺刀自刎,其虽畏罪而死,然丧师辱国,罪在不赦。请旨追夺一切恩荫,其子方以智……革去举人功名,发回原籍。”
写罢,他放下笔:“贺人龙到了吗?”
“已在堂外候见。”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虎背熊腰的将领大步而入,这就是很久没出场的老朋友贺人龙了,他不久前升官了,现在是固原总兵。
进来后,贺人龙瞥见地上未擦净的血迹却不多问,只抱拳道:“末将贺人龙,参见阁部。”
杨嗣昌打量着他:“贺总镇,夷陵前线如何。”
“回阁部,贼将李茂据城死守,不过他已经守了三月是强弩之末了,郑制军说还需半月一定能拿下夷陵。”
“好,我就再给你们半月时间。”
今天要演的戏都演完了,杨嗣昌让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督师以来一场说的过去的胜仗都没有拿下,全靠着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震慑部下,可这种办法还能吓唬别人几次呢。
杨嗣昌坐回椅中闭目养神,可一闭上眼,就是方孔炤横刀自刎的画面,他猛地睁开眼,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我不怕。”
他对自己说,“我是陛下钦点的督师辅臣总理天下剿贼事,方孔炤之败是他指挥失当与我何干,只要打一场胜仗,一场大胜,陛下就会明白,我杨嗣昌仍是朝廷柱石。”
节堂外的广场上,将领们已经散去,他们骑马出城时,都在低声议论:
“方抚院真的自杀了?”
“听说是夺刀自刎,血溅节堂……”
“杨阁部这也太狠了。”
“嘘,慎言,你想当下一个方孔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