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相忘于江湖沉淀 > 腐烂恩典.·抽纸

腐烂恩典.·抽纸(1/1)

目录

二十八岁的李梦,在城郊结合部那段永远堵车的土路旁,看见了一只死老鼠。

灰败的,僵硬的,半掩在肮脏的、正在融化的雪泥里。零星雪花还在飘,试图用纯净的白色遮盖这片狼藉,却只让那暴露的皮毛和一小截尾巴更加触目。一阵恶心攫住她的喉咙。

男人。这个词汇跳进脑海,带着铁锈和腐败的气味。

长途汽车颠簸着,载着她和满身疲惫,还有那股顽固附着在嗅觉记忆里的臭味,驶向老家。台风临时转向,航班取消,她只能选择这漫长的陆路。奶奶病了,病得突然。她此刻奔向的,是记忆里那个干净的、有阳光和青草气味的老家,一个可以洗刷污浊的地方。

车到镇上时,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湿漉漉的江河气息。她推开老家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食物隔夜气和老人房间特有的沉闷味道扑面而来。视线越过堂屋,撞进厨房。父亲在那里,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着搪瓷碗里的东西——颜色黯淡,是奶奶吃剩的面条,已经坨成一团。他吃得很专注,脖颈弯出顺从的弧度。

她想起包里快用完的抽纸,轻手轻脚走向五斗橱。最上面的抽屉半开着。她伸手时,听见细微的水流声从卫生间传来,老旧而熟悉。

厨房里的父亲闻声回头,嘴角沾着酱色油渍。“小梦回来了?”他含糊地说,眼神浑浊,又转回头继续对付那碗剩饭。

“嗯。”她应了一声,迅速抽了两包纸巾塞进口袋。

这时卫生间的门“哐当”推开,母亲提着裤子出来,脸上带着奇异的、混合疲惫与畅快的神情。“哎,回来了就好。”她声音沙哑,“刚拉了老大一泡,嚯,感觉把这几天的病气,连根带梢都拉出去了似的,身上一下子轻快了。”

病拉出去了吗?李梦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走向里屋,心里木木地想。有些东西,或许真能随着排泄物离开身体。但有些,不能。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得知一个初中时要好的男同学在镇医院工作,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清醒。

在门诊部后的小花园,她找到了他。白大褂,侧脸在阴天灰白的光线里,依稀还有少年时的轮廓。他实现了儿时的梦。

等他独自一人时,她走过去。寒暄几句近况,干巴巴的。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有件事,藏在心里很多年了。我……从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他愣住,脸上闪过错愕,随即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是吗?一点都没看出来。那时候……你怎么从来不说呢?”

是啊,以前怎么不说?一点都没察觉。他重复着。

李梦看着他,没有说话。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比那只死老鼠更沉重。她想起母亲昨天的话,那病气,那污秽,仿佛真能随着一场酣畅的排泄离开身体,获得新生。

可是有一种腐烂,是从里面开始的,悄无声息,无法驱逐。它就在那里,在血肉深处,一年年,沉默地发酵,与骨骼生长在一起,注定要烂在里面,一辈子。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