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⑨章(2/2)
而且不仅是没有过关,还因为在演示时投机取巧,用堪虚剑法的运行路线模拟穿林十二式,被师傅看了出来,挨了一顿狠批。
她不想再挨一次骂。
不知为何,她方生起这个心思,就有了自己能操纵下方那具小小躯体的感觉。
不过楚摘星选择了更为直接了当的饭方式,她进入了那具躯体,初始还觉得有些滞涩,到后来就变得顺滑,直到如臂使指。
腾转跳跃,起高伏低,一套穿林十二式被流畅地展现出来。
哪怕是早就带着挑剔眼光的看她的云苍上人,也只能说唯有开头那一两式有一些算不上错误的小瑕疵,但那完全能用起头有些紧张的这个理由来解释。
楚摘星心满意足地看到了师傅那副有火却发不出的憋屈模样。
不过见到师傅这种样子,她又突然想让师傅骂她两句了。
说起来,已经很久没听到师傅骂她了。
果然,人就是贪心不足,总想着求全。
楚摘星正寻思着该犯个什么小错,在师傅的忍耐底线上反复横跳一下,好讨顿骂,就听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
“师傅,师妹还小呢,以后您慢慢教也就是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不……”
来者正是大师兄董成,不过求情的话却噎住了。
因为他不是傻子,把师傅那副有火没处撒,小师妹那副看似恭谨却恨不得把背后那根无形的尾巴摇上天的模样看得分明。
这幅模样,小师妹就不可能是挨了训。
于是他迅速转变了策略,站到楚摘星面前挡住师傅的视线,口中严厉训斥道:“怎么又惹师傅生气了?嗯?小小年纪不学好,还不快离了去!”
楚摘星看着想来端方的师兄疯狂冲着自己挤眉弄眼,俊逸的脸庞看着都有些狰狞。
久远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活,心脏跳动的速度也快了两拍。
原来,大师兄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楚摘星玩心大起,就是装着看不懂,硬生生逼得董成的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
直到云苍上人对徒弟们的小把戏看不下去,踱步而来给两个逆徒增加些名为师傅的压力。
虽然最开始他是没想着揍的,无奈这两个逆徒把姿势摆得太好了,不敲一敲对不起他这手。
楚摘星在师傅的暴栗即将敲到师兄脑壳上的前一瞬,她终于配合师兄把该唱的戏给唱了下去。
楚摘星冲着师兄张开了双臂。
在后脑勺即将鼓起一个大包,和面对师傅至少三天臭脸色的严重后果催逼下,董成福至心灵,一个瞬移单臂将小小的楚摘星抄到了腋下。
狠狠剐了一眼不惹事不舒服的小师妹之后,董成顺着这股势头一溜烟就跑了,只给气急败坏的师傅留下一句:“师傅您好好保重身体,小师妹就由徒儿代为管教了!”
风刮在脸上有些疼,但楚摘星惬意地闭上了眼。
她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种惬意放松了?
不对,好像前不久才有过一次,那一次她似乎是躺在别人膝上睡觉来着。
心中突兀生出的警兆令楚摘星一惊,只是遍查记忆却未能搜寻到丝毫。好似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楚摘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所有很快就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全身心浸入风中。
就这么被大师兄带着吹吹风也挺好的,楚摘星如是想着,
不期然又一个莽撞的声音撞了进来:“小师妹!”
这次是人和声音一起到的,所以楚摘星一睁眼就见到了那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地憨厚圆脸。
她眼睛突然就酸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可明明是她在哭,为什么最慌的是她这两个笨蛋师兄啊!
韩俊良已经焦躁起来,冲着董成嚷道:“师兄,师傅训师妹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师兄你也不知道拦着点,小师妹才多大啊!被师傅罚重了可怎么好!”
董成也被楚摘星这突如其来的悲伤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闻言只是按着太阳xue低低呵斥:“闭嘴。小师妹可是见到你才哭的。”
董成眼中闪烁着不耐烦的光。
师弟还是要趁早打。
韩俊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才是师门食物链最低端的残酷事实,生怕这惹哭小师妹的黑锅被扣到脑袋上,赶紧从怀中摸了一块花生糖,塞到楚摘星嘴中止住她的哭声,然后重复了和董成一模一样的动作:“师兄你先忙,我带小师妹去散散心。”
楚摘星被二师兄稀里糊涂带出去玩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小时候原来是那么淘。
上树抓鸟,下河追鱼,满山追鹿,阖宗撵猫,拔仙鹤羽毛做毽子,入宗门膳房偷酒喝。
当然,楚摘星不认为自己要负全部责任,她最多最多只占三成。
另外七成是因为师兄非要带着她。
但这么一直过下去的感觉也不赖。
不知不觉中,楚摘星的思维被迅速腐蚀,她习惯了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或言之,期盼已久,乐在其中。
日近黄昏,楚摘星拎着一小瓶桃花酿靠在属于自己的树杈上。
桃花酿是一种女子酒,多用作煮糯米汤圆,取个甜味,并不容易喝醉。
可如今的楚摘星到底用着一副幼童躯体,咕嘟咕嘟两口酒下去脸就变得红扑扑的,眸中也氤氲起水色。
太阳快要落山了啊,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散去这身酒味,不然又要挨骂了。
楚摘星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这个念头,这个人就陡然打了个机灵,宛如遇到了最为恐怖的物事。
等等,为什么要散酒味,她不是一直一个人住着么,怎么会有人来骂她?
楚摘星想不明白,手却熟门熟路地摸入了衣襟,试图从中摸出些什么。
摸了个空。
正在往嘴中灌酒的楚摘星被呛住了,咳地像个破旧的风箱。
手中的酒壶失去控制,从树上坠下,与地面碰撞发出名为破碎的清脆声音。
就好像这场幻梦。
韩俊良第一时间从更高处的树杈溜了下来,满脸惶急:“师妹你怎么了,是不是喝醉了?师兄送你回去休息可好?”
酒意上涌,双颊发烫,四肢无力,楚摘星用尽全身力气将眼泪憋了回去,看着面前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青涩圆脸,眼睛红得吓人,涩声道:“二师兄,我要走了。”
韩良和脸上展现了恰到好处的惊慌:“走?师妹你要去哪?问过师傅了吗?自作主张可是要被师傅罚的,到时候我和师兄都给你求不了情。”
楚摘星在笑,不过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师兄,我要走了。”
此处虽好,非是归处。
而且,居然敢,把师姐从她的记忆中剥离。
楚摘星一步迈出,十分确信自己已经迈过了那层无形的壁障,身体恢复为成年的模样。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也无用,顶多见到一滩如蜡般融化的烂肉。
菩萨还是那尊菩萨,不过已经不再是冰肌玉骨,而是一尊巨大的,松垮的黑色肉山。
唯一例外的是头。
唯有那处还保持着一些黄色,勉强能被称之为脸的部位好似被煮开了,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大水泡,直到脆弱的肌肤无法包裹其中的气体轰然破碎,流出哗哗的腥臭浓水,而后空洞的血肉中就钻出许多白胖的蛆虫,为肉山增添些颜色。
肉山费力挪动着,带来大地的震颤,终于将两个空洞洞的眼眶对准了楚摘星,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相配的空灵悠远声音:“为什么……不待在,极乐乡……”
楚摘星抿着唇,不想答。
只是不回答又不太不礼貌,不符合她的做人准则,所以还是惜字如金地吐出了两个字:“假的。”
肉山震颤地更厉害了,黑色的肉块哗啦啦的往下落,身体力行向楚摘星展示了什么叫做用肢体展现愤怒。
“可是……你……很……快乐!”
“虚假的快乐不如真实的痛苦。”楚摘星冷静的反驳。“而且,没有师姐。”
肉山形成了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泥石流”,伸出了数十条黑色的触手疯狂舞动:“那是你……痛苦的……根源!”
“要驱除!”
“驱除!!!”
楚摘星勾出挂在脖颈上的青色鳞片珍惜地亲了亲,然后再细心的塞了回去:“我只知道,她是我师姐。”
是我融入骨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你该死。”
剑出,枭首。
这才符合楚摘星的行事准则,让对手做个明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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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大梦一场的楚摘星差点成为一个被自己血呛死的倒霉蛋。
好在执掌幸运权柄的神祇还眷顾者她,没让她这么憋屈的死去。
不过楚摘星此时的情况并不算乐观,因为入幻境本来就是一件极为消耗心神的事情,遑论在幻境中动剑。
她的脸色,此时比戏台上那个扮白脸的还要白,而残酷的现状还不允许她休息,哪怕嘴里塞一块师姐给她留的糕点啊。
“楚施主,当心!”
既然被提醒了当心,那就是要打架了。
不过现在她还真腾不出手来,因为在她进入幻境失去对肉身的控制时,她变成了吊在不知名巨树上的一颗茧。
透过编织为囚牢枝条的缝隙,楚摘星看到了无数个同她一样的黑茧。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面吊着和她一样的人。但是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天意了,更多的只会在虚假的欢乐中耗尽生命。
号称什么都有,而且笃定绝对满意的登仙酒楼;能瞒过她和圆真和尚双重感知的眼球灯笼;创造出心底最深愿望的极乐乡;还有这吊起来的无数黑色人茧……
楚摘星大概能确认是哪位“老朋友”了。
真是一如既往的脑子不灵光,两个元会了这手法不带变的。
可这回居然会和隐学合作,到底是长进了,可以考虑见面的时候夸夸她。
多给她一剑。
脑中所思所想不过一瞬,眼见能透过黑茧缝隙的金光越来越少,楚摘星就知道圆真和尚的情况不太妙。
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啊。
定宸。
楚摘星嘴唇无声开合,漆黑的剑刃划出雪亮的剑光,黑茧一触即破。
其势仍猛,把巨树上约莫十分之一的黑茧削落。
楚摘星这个时候就庆幸有黑茧护着了,不然就这个高度摔下去,哪怕原本里面有活的,现在也只能是一团血沫了。
“定宸!”楚摘星压抑着怒气,把自家那把抓紧一切机会出去撒欢的剑给唤了回来。
这是在幻境中没捞到实体撒欢,现在可着劲的浪呢,憋着劲犯坏。
但剑灵正处在孕育关键期,此时还是不要沾血腥的好,不然万一变成凶兵很容易影响到她的心智。
楚摘星归剑入鞘,捎带脚踢飞了一个像只大马猴似的黑影。
这外观审美和脑子,熟悉的味道。
所以麻烦死远一点,别脏了她的剑。
楚摘星那一脚非常暴力,直接把那袭击者了踢成粒子状,给那片纤尘不染的金光笼罩区域增添了五分血红。
圆真和尚不动声色的左移了三分,离那片血迹远了些,并开始怀疑挚友口中的亲自教养有多大水分。
挚友亲自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连天性暴力的小龙君都被挚友教得会三分规矩了。
楚摘星不知晓这看起来正直可靠的和尚在心里这么想她。
她只是赤手空拳直直撞入了源源不断的“黑潮”中。
老朋友给的礼物,接不好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她首先找上了那几个至少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指挥者。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点着头颅肩膀前行的楚摘星感觉身体突地一沉,动作和思维都有了短暂的停滞,好似从关节到脑子都被鱼胶给糊住了。
“咦?子曰,儒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