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十五章(1/2)
第柒十五章
西域定乱司主将帐, 众人云集。
穆群高坐在最上首,其人面上虽无惊慌之色,十分安之若素,但从他不住拨弄签筒中的令签来看, 其人内心无疑是十分焦躁不安的。
不过想来也无甚奇怪, 如今在座之人有一个算一个, 没有一个能想到魔族居然聚集起了如此多的能战兵卒。
因为即便根据钦天司测算的本界位面漏洞的最大值为参考, 时至今日魔族顶天了也只能聚集起一万五千魔众, 这里面还包含了已经被楚摘星和夏峙设计消灭的五千余众。
在魔族倾巢出动之前,所有的战事计划都是以城内现存魔族只有万余人来制定的。
尤其是目下还有大批本界修士在听闻这个消息后或来此实现人生志向,或是见见世面, 或是跟着钟元这样的少年天才来此获得一份战功纷纷赶来的大背景, 剿灭盘踞在西域的这一小股魔族就像是举手可触的未来。
但一切的美好在斥候传来的紧急军报中被撕得粉碎, 魔族露出的爪牙之狰狞锋利远超他们的想象。
穆群到底在此之前没有经历过任何能称得上战阵的场面, 是个偏治理型的文官, 来这纯粹是为了抢功劳并掺沙子降低楚摘星这个混元宗弟子在西域定乱司, 乃至于整个昭武中千世界的影响力的。
在夏峙这个真正负责军事的主将得知这个消息双眉都扭成了一股大麻花的现状下, 他只是连问了三遍斥候消息是否准确的的表现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不错。
现在的穆群已经没时间去考虑这么多的魔族到底是通过何种途径越过外域层层防守的严密封锁线来到位面之内的,也无法去思考究竟该采取何种办法来抵挡来势汹汹的魔族。
他在宕机边缘徘徊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得赶紧将自己手中这部分兵卒往回撤。
现在的敌我数量比已经将近五比一, 即便算上聚贤营中的各宗各派修士, 敌我比还是能达到令人心惊肉跳的四比一。
在兵卒数量处于此种劣势下如果还列阵与魔族野战与找死无异, 可他手下这批兵卒如果能成功撤回西域的城池中据城防守还是可以一试的。
怎么说还有一万七八千人呢,撑到御边司派兵增援总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他身上的罪过也能小一些。
被沉默笼罩又仿佛在孕育着惊雷的将帐中并没人开口说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又轻又缓, 微不可闻。
众人只是拿眼去敲坐在左手第一位,眉毛已经打起了疙瘩, 不停用手描摹着臂弯中小老虎额上已经半变成金色王字纹的夏峙。
别看有资格列席于此的除了祝余都是有口皆碑的修炼天才,但论真刀真枪打硬仗,这里的所有人绑一块都比不过夏峙这个从军中博了个出身的巫族。
穆群见众人不看自己反而都去看夏峙,面子上也是有些挂不住。
心中暗叹时间果然还是太短了,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去消除夏峙在军中深厚的威望,以至于众人都没把他当真正的领导核心看待。
如果是在平时,穆群不管心里乐意不乐意,面子上总是要敬着夏峙这个实际上的军队指挥者三分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身份让形势朝着有利整个大局,同时也是最有利他的方向发展。
所以他率先清了清嗓子,借助这打破沉寂的声音让众人把注意力都放到他身上来。
“如今局势已是万分危急,既然诸位都不开口,那就由我先说两句来抛砖引玉吧。”
他话中说得客气,然而以他的身份地位而言,这其实就是他拿出的最终决策。
而且以两边关系之差,还是不可更易的那种。
还是一片沉默,夏峙甚至连头都没有擡,不过好歹有几个人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想听听他到底有何高见。
话已经说出去了,即便反响再微弱也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于是他继续说道:“众位也都听斥候说了,魔族兵力雄厚,又是轻装突进,来势甚猛,以我军目前之兵力实难相抗。
我提议立刻集结兵卒修士,烧毁营帐粮草,按一号方案摧毁界碑,轻装速退至最近的城池据城而守,等待御边司派兵增援。”
依旧是一片沉默,似叶落生和杜鹏鲲这几个先前还把目光投向他的修士直接就把眼睛移开了。
还以为有何高见呢,闹了半天全是不疼不痒的屁话,没一句在点子上的。
这么悬殊的兵力差当然是要撤的,不过您轻飘飘撤退两个字说得容易,可怎么撤这个大问题您想好了吗?
直接撤会不会军心涣散进而引发恐慌导致战力下降?会不会被衔尾追击?
须知茫茫大漠别说是依常规据险层层阻击,就是在如此长的撤退过程中全部隐匿身形不露痕迹被魔族发现分而歼之就已经无比艰难,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这么轻松就能做到。
您到底有没有想到我们要的是能具体解决的办法,而非空洞单调的鼓励。
要不是西域地形环境恶劣,单独跑容易死得更快,大家也不会在如此危急之局下还聚到一块,恐怕早有修士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当下的情况就是即便大家一起行动,想要全须全尾的撤出大漠也很难。可笑这位还在说什么沿途寻机摧毁界碑,让魔族丧失前进方向。
杜鹏鲲都在怀疑这位知书达理,甚有见地的名声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连他这个到定乱司之前才恶补了几本兵法战策的人都能清晰感觉到这处置方案是眼高手低到了一定境界。
典型的我负责给决策,具体怎么办你们去解决,我只要结果。
不要和我说有问题,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现在要是有人和他说穆群脑袋被门夹过他都敢信,因为脑袋没坏的人说不出这么天真的话。
什么东西,也配来统管他。甭说楚摘星了,就是夏峙也甩出他上百里地去。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在军中就是个位卑言轻的小字辈,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说出来不仅没用还会得罪人。
而且那位夏虎威可不是个好相与的,穆群想这么轻巧就葬送她苦心训练了十年的精卒是不可能的,就看她怎么应对了。
要是夏虎威能拿出的方法更好,他必定要敲边鼓帮忙,可不能让穆群这个脑袋不灵光地把他给坑了。
穆群自认为无比正确的决定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响应令他无比尴尬,他本来是强迫自己不去看夏峙的,但所有人都在等夏峙的意见,默契地把他晾到了一边,令为了缓解尴尬的他不得不也看向夏峙。
被众人瞩目的夏峙终于在画完第二十七个王字之后吐出一口气,说出了自进入帐中的第一句话:“凡战之地,立尸之所,三军之灾,生于狐疑。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军心。”
孕育已久的惊雷终于降下,只是造成的声势并没有众人想象中大。
这话的意思穆群明白,但放在当下的语境中又令他有些糊涂,不过依据本能和现有情况判断,夏峙定然不是支持他的意思。
穆群有着一种只要楚摘星那个莽夫不在,这些人就绝对不敢和他撕破脸的迷之自信,所以直截了当问道:“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方案难道不好吗?”
夏峙已经按刀起身离席,只对着庄聿说道:“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不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秀才,你读书多,你来翻译。”
然后对对着帐外一声暴喝:“来人啊,擂鼓聚兵!
诸位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同随我去点兵场。”
这就是在邀请帐中这些实权派同她一起了。
夏峙当先走出营帐,燕羽觞、祝余等人紧随其后,顷刻之间人头攒动的将帐就只剩下了穆群同他的两个亲信以及庄聿。
穆群又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见此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的下属背叛了他,确切来说是因为他自身的才干能力不足以令人信服而被抛弃了。
简直是荒谬,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这么抗命过呢!而且还是集体抗命,这是要造反吗!
穆群一拍桌案就要发作,未料一直默不作声的庄聿从袖中取出一支由赤金打造,精巧无比的短箭来,脸上神情无比庄严肃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乎乱命。行监军权,不从命。”
穆群本就铁青的脸色直接转为了锅底黑,这是不仅要抛开他单干,还准备在事情结束后弹劾他,同他打擂台啊。
果然是从者类其主,聚集在楚摘星身旁的真就全是莽夫。
不过以前有楚摘星这个最莽的顶在前头发号施令显不出他们来,楚摘星不在这些人就能很默契地一起抗命了。
尤其是庄聿,亏我以前还认为你是最有可能被分化的一个。
穆群放在桌案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盯着庄聿这个本应该与他站在同一立场的监军,一字一顿说道:“庄监军,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为自己现在这个决定后悔。”
看在你们儒门供给浩然文气稳定三千世界秩序的份上才一直礼让尊崇尔等儒道修士三分,如今看来这份礼遇给得太多,真让你们有了可与我宗分庭抗礼的错觉了。
庄聿闻言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嘴角无可避免地逸出点苦涩的笑容来。
到他这个地步已经有资格闻听甚至是参与宗门更进一步的决策和安排了,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宗门是背道而驰,这次的冲动很有可能让他失去宗门支持,甚至被雪藏。
但那又如何呢?
我行自有我道,虽万钟加身不改,刀斧架颈不易。
再说比起阿夏,他的结果已经算得上极好了,阿夏现在完全是把她自己脑袋送到了军法监的鬼头刀下。
他要是再不帮忙扛着点,就算能平安渡过当下危局,阿夏的脑袋也要搬家。
穆群尝试从庄聿那张秀美沉静,貌若好女的脸上看到大惊失色,哪怕是丁点动摇也没有。
庄聿就是托着赤金短箭沉稳地站着,将只要你敢出将帐去捣乱生事我就立刻激发监军令剑中禁制给你造成事实上软禁的态度表露无遗。
“好,那我就在这等着,等着看你们信赖的虎威中郎将到底能怎样力挽狂澜。”
在点兵场的钟元也问了夏峙同样的问题。
夏峙挺喜欢钟元这个同修一道的后辈,所以难得开了金口说道:“先打上一场再做计较。”
“打上一场是什么意思?”
“人人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扎手的刺猬不要碰。”夏峙解释的话语被亲兵汇报的声音打断,只得在心中默默把剩下的给补完。
魔族一向是欺软怕硬,她料定自己若是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魔族定会心生犹疑,不会冒着巨大的伤亡冒险即行攻击。
最大的可能性会是分兵,分出他们认为足能看住自己这只队伍大军,然后其余部队沿界碑指向迅速东进。
等到身后的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城池彻底陷落,自己这一部人马也就成了魔族饭桌上的一盘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
她要的就是魔族这点犹疑。
想到这夏峙把钟元叫道身前,慎重地把胸前的布兜兜给解了下来,给钟元系上。
“你部义从无需随大部队行动,自此刻开始,由你带队,前去摧毁沿途界碑。”
钟元大惊失色,他来此是为了与魔族交战的,怎么又被安排到后方去了呢?
夏峙却早已洞穿他的肚肠,轻声说道:“你若能摧毁沿途界碑就是大功一件,能把梦梦平安送回去我个人足感你盛情。”
当然你要是能把自己平安送回去也是极好的,七十二阁未来的大阁主要是折在了这,七十二阁绝对会发疯。
钟元多少能猜到夏峙这么安排的目的,他有些不乐意,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份带来的无形桎梏,恐怕除了楚君,无人敢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天才修士安排。
为了消解钟元眉间的郁闷,夏峙难得开起了玩笑:“怎么愁眉不展的,是没有信心吗?”
钟元抽出八棱水磨钢鞭:“只恨不能与大家并肩杀敌罢了,夏师姐你比玉皇朝那些废物强得多,不会白送我武门十万精锐弟子。”
钟元说到这就闭了口,有些话说透就不好了。
两军在半个时辰后顶头碰上,魔族也确如夏峙所料,没有贸然发动攻击。
夏峙也于此时给跃跃欲试的众人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分批有序撤退,沿途补给从早前准备的补给点获取。
注意行藏,以回返城池为第一目的,遇到魔族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要交手,我会派遣军中有经验的军官协助你们,尽可能多听取他们的意见。
我会自领亲兵断后,众位无需担心后路。”
夏峙望了一眼魔族那面在烈阳下熠熠生辉的旗帜,拍了拍身边祝余的肩膀:“只是辛苦你要陪我到最后了。”
面对脑子不怎么好使的低等魔族,天罡三十六术的撒豆成兵真是迷惑敌人的神术,可惜也只有祝余能勉强借着法宝给撑起来。
祝余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借故人之力罢了。”
阿茹若是还在人世,哪还像用得着他借助残存的画卷法宝之力,估计已经能直接扔把豆子就解决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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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生者坚强也是楚摘星把在掰下一块火神宫残缺的匾额在手中慢慢搓成粉末时所想到的话。
她迈步跨过这块匾额,朝着这块破败的区域说道:“是啊,我来了。
你们也少装样,就算我不来你们一样会去找我吧。
我不太想麻烦你们,所以觉得还是主动上门拜访送你们回老家比较好。”
果然是“老朋友”,同时也庆幸自己亲身犯险来了一趟,不然若是放了这个家伙出去,麻烦就大了。
伏在楚摘星肩上的原露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片地虽然还感觉不到什么危险,但这么熟稔的接话聊天不大好吧。
先前还威严庄重的声音瞬间变为无尽的狂喜:“老六说得没错,果然是你!”
只要杀了面前这个人,不仅困扰他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还能稍稍体验一下良的感觉了。
本私心里是十分想等到楚摘星斩出善尸后再对老六口中这个十分可能就是玄武大帝转世的小家伙下手的,那样才能得到全身心都差不多的良。
可惜楚摘星崛起速度太快,势头太猛,时机条件又刚好成熟,所以干脆选在此时动手。
被一句话点破了转世之谜的楚摘星闻言倒是十分淡然,“看来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本。”
楚摘星一句平淡的话让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切不正与无序都根植于欲望中,人的欲望永远不会被除尽,那么魔族就永远不缺诞生的土壤和填饱肚子的食粮,所以即便元初魔被杀死,也会有新的诞生补上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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