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十三章(2/2)
师门传讯不准她明里抗议调来穆群这个决议,但不代表她不能暗地里使绊子啊。
在燕羽觞收到消息的同时,其余各位头面人物也收到了。
庄聿感觉自己的头就从来没这么疼过,哪怕是在枢汇司面对如山一样高的案牍。
祝余靠在轮椅上很无辜的摊手:“我只是一个负责转运物资的闲散人员,秀才你就不要难为我了。
再说我这幅模样有碍观瞻,还是不去污那位新任司长的眼睛。”
夏峙则是专注地给熟睡的小老虎梳理毛发,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庄聿。哪怕小老虎一向油光水滑,毛发从来不打疙瘩。
庄聿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其实自从他宣布了那道对老大的去职任命后,他和夏峙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尴不尬,哪怕有着老大从中转圜。
但他也明白和夏峙这样的犟种讲什么调离老大是为了老大好,因为玉皇朝必须保证自身对三千世界统治权,老大锋芒太露会被盯上打击的大道理。
夏峙从根子上来说是个没有宗门的散修,不仅集体意识和利弊权衡可以随时离家出走,直接撂挑子走人对她来说也不是难事。
她只服老大,所以也只会听老大的话。
如果穆群不是以这种方式前来她还会做点样子,但现在完全没可能。
可庄聿又不得不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试一试。
镇守西域官面上最重要的力量就是夏峙手上这支一万五千人队伍,后勤和冲锋陷阵的代表人物怎么也得出一个吧。
祝余瞧着是态度好,但只要他敢接话,必定有一百句婉拒的话等着他。
凭他现在的面子,是喊不动这位跟随老大最久的心腹的。
“阿夏……”
话音未落就被夏峙擡手止住:“我在半月前夜袭魔族的战斗中受了重伤,还要养伤,就不陪秀才你去了。”
庄聿上上下下打量了夏峙一圈,你管这叫受重伤?
夏峙仿佛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伸手就把自己的左肩给卸了下来,软趴趴的垂着。
“现在是了。”夏峙依旧没分半个眼神给庄聿,语气淡漠得可怕。为了摆脱庄聿的纠缠,她还特地加了一句,“我说是就是。”
庄聿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仍旧在平稳呼吸的梦梦身上,两个清醒着的不愿去,带着睡着的副将去走个过场应该没问题吧。
然后就在四束灼热的视线中讪讪把话吞回肚子里。
他能够肯定,得亏是大家熟,否则夏峙和祝余是真能动手往死里打他。
行吧,努力他已经做过了,结果不尽如人意就和他无关了,没必要为了穆群这个曾经还做过对手的外人和能托付后背的朋友过不去。
还有就是前枢汇司录事参军,现西域定乱司监军对于罢免楚摘星西域定乱司司长一职没意见,但庄聿有。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钟元的营帐中,不过钟元更直接,只对值守他营帐的弟子说了一句,“我忽有灵感迸发,准备闭关,谁都不见”就再无下文。
叶落生和杜鹏鲲也在前几天受赵麓之邀来到了西域,他们本打算是去迎一迎,也好见识一下这位早就盛名在外的玉皇朝天才。
在楚摘星崛起之前,这位就是他们一直努力却怎么也翻不过的山。
但最终放弃了。
甭说熟识的赵师姐不在,就连其余头面人物也只来了庄聿和燕羽觞这两个不得不来的,中下层充人头显热闹的骨干一个都没有。
庄聿这个监军是孤身一人前往迎接,这姑且还能说是儒门中人清高自诩,但燕羽觞那就真是不如不依制出迎呢。
一人带着五个老迈瘦弱的士卒出迎,完全就是下马威。
前任司长楚摘星从理论上来说也是应该到的,他们也“知道”楚摘星目前仍旧在营中,可她也没露面,不知是特意避开了,还是摆明车马对着干。
这水太混,他们个头不够,不敢淌。
还是等这帮神仙打完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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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群早就料到接任西域定乱司司长的过程不会太顺利,毕竟他是直接来吃现成的。
作为三千世界共主的玉皇朝至今能够屹立不倒的原因是一直在充当秩序的维护者,维持着面子上的公正。
而他这回是秩序的破坏者。
玉皇朝过去也破坏秩序,但没有一次有这么过分。
以往那些破坏秩序的行为在时间的流逝中已经变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而这次是全新的尝试。
破坏秩序者会遭到构成秩序本身的强烈反噬,他对此已经做好了自认为充分的准备。
不单是为了回报抚育培养他长大的宗门,稳住已然危如累卵的局势,也是不想放过能证明他本人能力的大好机会。
修行离不开一个争字,他身前有着更耀眼的同辈,不过此时深陷外域的战局中无法抽身,这才把机会留给了他。
他要想再进一步,就必须把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接好,吃好。
这回抢功可不是上回在东海那样还需要上赶着与人合作,这次有宗门背书撑腰,强过齐飞翰几十倍。楚摘星再能打又怎样,还不是乖乖把位置让了出来。
楚摘星要是识趣些,就该准备好赎身钱上交,然后对上他主动退避三舍。
结果没想到服软的楚摘星没等到,等到了比预想中猛烈数倍的秩序反噬。
“燕羽觞,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欢迎?”穆群心中好似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一抽一抽的疼。
下马威他可以理解,但睁着眼睛说瞎话,语气还阴阳怪气就让他很难忍了。
与之相较燕羽觞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西域苦寒荒僻之地,近来还与频繁试探出击的魔族较量,伤亡颇多,压力很重,能凑齐这五人欢迎司长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听闻司长您手眼通天,能力出众,还望早些通知上头发下抚恤金,以安士卒之心。”
穆群与其带来的人齐齐额角一跳,这燕羽觞熟来者不善啊。
刚见面就把未来一个月才应当出现的哭穷诉苦那一套给拿出来了,直接把穆群架在火上烤。
大战过后要是抚恤金不能及时到位,兵卒们就很容易闹情绪。
穆群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也准备好了发放的抚恤金。可在他的构想中那应该用在初步收拢军心,广泛市恩时所用,而非像现在这样给楚摘星擦屁股。
“赤雷宗的弟子,教得可真好啊。”穆群看着燕羽觞,恨不得生啖其肉。
“过奖了,告辞。”燕羽觞仿佛没看到穆群铁青的脸色,笑着一抱拳,然后毫不犹疑转身就走。
“她居然就这个态度,监军,你不管管?”
主人丢了面子,狗自然是要出来吠几声的,所以燕羽觞行出未远,穆群身后就立刻跳出一个汉子,指着燕羽觞的背影对庄聿大声说道。
庄聿无辜地耸肩:“此事不涉军法,在下无能为也。”
穆群牙齿咬得愈发紧了,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别看庄聿在枢汇司装得如何公正不阿,可他本质上就是楚摘星一派的。
宗门果然明见万里,防患于未然。
楚摘星这种人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此时的穆群万万没有想到,他需要经历的磨难于此刻才刚刚开始。
作为在玉皇朝任职时间最短的修士,明面上离开的楚摘星偏偏给穆群留下了一个针扎不透,水泼不进的严密堡垒。
没有人听他的,但所有人都在默契配合着。他能够在下命令时得到口头的附和,但绝对不能得到忠实的贯彻。
他曾尝试过安排自己的亲信去接管或者掺沙子,但亲信不是被架空,就是因为手段过激被不服之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打出来,最后庄聿还要在功劳簿上狠狠记上他们一笔。
当发现这些人在同仇敌忾,默契摧毁自己小团体信任和默契的时候,穆群停手了。
以他这几十个人的力量去抗衡一个组织严密的团体,他没这个本事。而且再这么闹下去很有可能引发军队哗变,使得魔族有隙可乘,届时他别说为宗门捞功德了,就是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有道是鸟无头不飞,楚摘星都被赶走了,就算这些人再团结也会慢慢散开。
即便现在为了证明他的能力不能向长辈们奏请把这些刺头全部罢免,可时日还长,他有得是机会去削平。
而穆群此次还未见过,认为已经远走高飞的最大刺头楚摘星正在带着人吃沙子。
楚摘星轻拍着自己的脸,鼻窍中顿时流出两管黄沙。
她此刻已经摸到了魔族所住城池的外城边缘,准备待原路测算完毕之后进入城内。
是的,跟着她的正是维持混元宗剑冢正常运行的阵法天才原露,是赵麓持着她书信加急从宗内给带出来的。
楚摘星肯定魔族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只是不能知道具体细节。
让兵卒直接攻城是最蠢的办法,很可能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还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城池必布有阵法,阵道是楚摘星不太擅长的,所以她特意请来了原露,趁着这个被免职的大好机会,来一场单人独剑直捣黄龙。
事实证明她还真没有请错,魔族于此座城池外布置的阵法之繁杂精密令原露都啧啧称奇,在不惊动巡查魔族守卫的前提下拆除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直到今天才摸到城墙边。
“还有多久?”
专注的原露眼睛不离面前的阵盘,短促地回了一句:“大概还有一刻钟。”
楚摘星看着在这几天原露迅速凹陷的双颊,从乾坤袋中摸出一个表皮已经皱皱巴巴的果子,先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递到了原露嘴边。
魔族嗅觉远比人族强,鲜果一律要埋在沙中先把果子香气给去除了才不会被发觉。
可这也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原露也不和她客气,直接囫囵吞下了肚,很怀念地咂了咂嘴。
楚摘星眼中涌出一抹愧色,才刚化形没多久就被自己拉来帮忙的小姑娘啊。
希望进入城中后能有所收获。等此间事了,必要给原露安排一顿好的。
百无聊赖的楚摘星干脆从乾坤袋中摸出了燕羽觞硬塞给自己的那本小册子,准备看看这所谓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值得她那么挤眉弄眼的。
没想到一翻开就差点给扔出去。
却是画着两个不着寸缕的女子叠股交颈,香汗淋漓,笔触纤细精美,栩栩如生,旁边还提着不知哪个落魄儒生的浓词艳赋。
“绣床玉人娇声唤,冰肌雪肤望君怜。”
似这种东西楚摘星幼时也曾因为好奇和探究阴阳交合之道胡乱读过一些,但如此精致,还是描画两个女子的也是头一次见,顿觉血气不受控制的上涌,脸热如火。
有心想丢弃,却又心生不舍,确定原露一直未曾发现后鬼使神差地重新把小册子塞回了乾坤袋中。
说不定哪天就用到了呢,她在心中如此安慰着自己。只是又埋怨燕羽觞那个混蛋,塞给她之后居然一丝风也不露。
多亏她是在这僻静地打开,要是换个人多的地方,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楚摘星胡思乱想没一会儿,就见原露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如释重负般说道:“拆好了,咱们可以进去了,只是我现在还不能确定目的地在哪,但是感觉危险性不大。”
楚摘星看着面前不循常理出现的黑漆漆洞口,手在剑鞘上搓了几下,最终伏下身体把原露背在了背上,两人一跃而入。
一片乌云飘来遮住了清冷的月光,漆黑开始成为这片广袤地域的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