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得位之正(2/2)
刹那间,十万人的声浪骤然坍缩为寂静。只见玄武门缓缓洞开,三十六名执金吾卫踏着雷纹靴步而出,随后是朱红为底、日月为章的旌旗阵列,礼乐官击柷拊搏,奏起失传百年的《轩辕引》。当那顶128人抬的玄黄銮舆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雪片般的颂祷声开始沿御道翻滚蔓延:
“万岁——!”
“万岁——!!”
朱元璋弃辇登山时,朝霞正撕破云层。
他缁衣纁裳,十二纹章在肩头吞吐光芒,玉革带扣着削平群雄的剑,每步踏过六百级青石阶,身后便留下一串元首末帝从未听过的声响——徐达铠甲鳞片的摩擦、刘伯温玉佩的清响、李善长手中册宝匣的微颤。待到圜丘坛前,群山间十万兵民如遇退潮般矮下半截,唯余风卷龙旗的猎猎声。
香柱插入神鼎的刹那,这位四十岁的开国君主有过瞬息恍惚。他看见香烟扭曲成故去的形状:濠州城乞食的钵盂,太平府血浸的马镫,鄱阳湖燃烧的舰帆,最后凝成昨夜批阅的闽地军报——陈友定府邸的大火里,有元朝官服在北拜中化作飞灰。而今,他脚下这片曾被胡元划为“南人”炼狱的土地,正托起新的北辰。
“朕惟中国之君,自宋运既终,天命真人于沙漠……” 朗诵祭天的嗓音沉厚如夯土,却让长江水波为之共振。当“洪武”年号随着燔烧牺牲的青烟升腾至苍穹时,城头观测天象的钦天监突然伏地高呼:“紫微星明!圣天子分野!”
入夜的南京城成了倒悬星河。
夫子庙前扎起三层楼高的鳌山灯,绢纱上绣着徐达北伐路线图,烛火流过开封、潼关、大都的标记时,围观人群爆发出潮涌般的欢呼。更有巧匠用火药驱动纸偶,在城楼上重现“廖永忠沉舟”“常遇春破阵”的戏码,每当纸将军斩落元将首级,满街便腾起带着笑意的叫好。
最动人的光却隐在寻常巷陌:城南皮匠坊里,老匠人将蒙元“匠户”木牌劈碎扔进灶膛,火焰舔着新领的“大明民籍”黄册;乌衣巷残碑旁,几个文士以酒浆浇地祭奠陆秀夫,转身却在墙壁题写“重开混沌”;更有一队刚卸甲的士兵挤在茶棚,听说书人拍案讲起《今上龙兴野记》,当听到“帝尝三日不食以哺伤卒”时,满棚铁汉竟皆红眶。
子时,谨身殿仍淌着蜜蜡的光瀑。
朱元璋屏退宫人,独自站在三尺高的《大明混一图》前。手指划过未染色的北疆与滇南时,他瞥见镜中自己鬓角初霜——这个剿灭张士诚时能三日不眠的吴王,此刻竟感到某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忽有夜风撞开窗棂,翻动御案上堆积的奏报。
更鼓声穿过重重宫墙传来时,皇帝忽然推开殿门。雪不知何时落了满阶,远处城墙守卒的灯笼如星子摇晃,更远的江面上有商船正升起夜航帆。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躺在皇觉寺草堆里挨饿的小沙弥,忽然对虚空中某个存在低语:“这天下的担子,朕算是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