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番外二 周振一 韩依萍篇(2/2)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林成贤都有些不耐烦了。
隔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面色蜡黄、眼角和嘴角都带着明显纹路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她的妆容很粗糙,粉底不匀,画出的皱纹也有些僵硬。
但在卫生间惨白的光线下,乍一看,和她之前的样子有了七八分相像。
林成贤看着她,愣了几秒钟。
“妈,你太厉害了。”
他竖起了大拇指,眼眶却有点红。
韩依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熟悉又疲惫的妇人,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了。
第302章
韩依萍对着镜子,又往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散粉。
镜子里那张脸蜡黄,眼角的细纹被深色眼影加深,显得有些滑稽。
但只要离得远些,就和过去那个被生活磋磨得毫无光彩的自己,有了七八分相似。
她拎起菜篮子,打开门,楼道里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刚走到楼下拐角,就碰上了拎着垃圾袋下楼的张姐。
“哟,依萍,买菜去啊?”张姐嗓门大,一开口半个楼道都听得见。
“是啊,张姐。”韩依萍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你今天气色不错嘛。”张姐凑近了些,眯着眼打量她的脸,“皮肤看着都光亮了不少,用什么好东西了?”
韩依萍抓着菜篮子的手紧了紧,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没……没什么。”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儿子给我买的雪花膏,瞎抹的。”
“你儿子真孝顺。”旁边另一个择菜的李婶搭了腔,“不过依萍啊,你这粉是不是打得厚了点?看着有点卡粉。”
“是吗?可能是我手重了。”韩依萍不敢再多说,含糊地应了两句,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楼道口。
直到走出小区,被早晨的凉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里衣都湿了。
回到家,韩依萍把门反锁,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客厅,从漆黑的电视屏幕里,看到了自己那张可笑的脸。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以往的酸痛迟滞。
年轻的身体充满了力量,可她却要用拙劣的妆容把它藏起来,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
饭菜的香气很快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
她熟练地盛出一份,装进那个旧得掉了漆的保温饭盒里。
这是给林逸雄的。
林成贤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保温饭盒,眉头皱了起来。
“妈,你又要去精神病院?”
“你爸……他得吃饭。”韩依萍的声音很低。
“请个护工就行了。”林成贤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你现在不一样了,妈!你不用再过以前那种日子了,你可以去做点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韩依萍自嘲地笑了一下,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什么?我今年四十九了,就算这张脸变了,身份证上的年纪不会变。”
她把饭盒的盖子拧紧,发出“咯”的一声。
“谁会要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太太?”
“谁说一定要出去找工作?”林成贤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正在镜头前展示一件连衣裙,她没有说话,只是转了几个圈,背景音乐轻快。
“你看,做这个。”林成贤的眼睛很亮,“带货主播,不,你甚至不用说话,就当个试穿模特。妈,你现在的身材和样貌,把衣服一套,站在那里就行。”
韩依萍愣住了。
她看着手机里那个光鲜亮丽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t恤。
那是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不行……不行的……”她连连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被邻居看到了怎么办?张姐她们天天刷这些短视频,你妈要是露馅了,我们家……我们家就不得超生了!”
观音娘娘那句威严的警告,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妈,你傻啊?”林成贤有些恨铁不成钢,“谁会往返老还童那方面去想?正常人谁会信这个?”
他抽走韩依萍手里的饭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如果真有人问起来,你就咬死了说,这是我一个远房的表姐,跟你长得有点像。谁还能跑到咱家来,把你脸上的妆扒了看?”
“表姐?”韩依萍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对!一个从没来过家里的远房表姐!”林成贤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你甚至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门,就说表姐来看你了!”
韩依萍的心,被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一可以让她重新活一次的人生,好像真的有了一丝可能性。
她看着儿子年轻又坚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皱纹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
“妈,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林成贤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恳求,“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够多了,现在,老天爷给了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你得抓住它。”
韩依萍的眼眶红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儿子。
“好。”
几分钟后
手机支架夹着林成贤的手机,屏幕里映出韩依萍那张年轻的脸。
“妈,笑一笑。”林成贤在旁边小声指挥。
“就就对着镜头展示一下衣服就行。”
韩依萍穿着一件新到的雪纺连衣裙,对着镜头笨拙地转了个圈。
房间狭小,背景是拉上窗帘的墙壁,光线来自一盏台灯,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
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十个人。
“这主播怎么不说话?”
“衣服还行,就是背景太拉胯了。”
“脸都磨皮磨成鬼了,真人能看吗?”
弹幕零零星星地飘过,没什么善意。
林成贤的计划没那么顺利。
短视频平台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女孩,在强大的美颜算法下,韩依萍的优势被无限削弱。
她既不会跳舞,也不肯讲那些擦边的段子,只是沉默地换着一件又一件衣服。
两个小时下来,成交量只有三单。
关掉直播,韩依萍脱下那件连衣裙,换回自己的旧t恤,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成贤,算了吧。”
“才刚开始,妈,别灰心。”林成贤把手机拿回来,看着后台可怜的收益数字,嘴上却不认输。
“至少有收入,比没有强。”
韩依萍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她的手。
她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背,水珠在上面滚落。
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白天做完家务,晚上还能站两个小时。
生活确实比以前好了,母子俩的关系也前所未有的亲近。
希望是有的,只是被包裹在厚厚的恐惧里。
榕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周振一办公室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面前摊着两份卷宗,一份是半个月前已经结案的“林逸雄案”,另一份是刚刚从省厅传下来的,代号为“画皮”的绝密案件。
林逸雄案的卷宗上,有几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里面那张被剥下来的人皮照片,让他这个老刑警都感到一阵生理不适。
“替代……”
“记忆……”
他把两份卷宗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林逸雄案里也有“皮”的参与呢?
如果那个在审讯室里发疯的林逸雄,根本就不是林逸雄本人呢?
但他不会把猜想当成证据。
他需要验证。
周振一捻灭了烟头,准备去看一看林逸雄
精神病院里总有一股消毒水和压抑混合的味道。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病号服,偶尔有病人被护工推着走过,眼神空洞。
周振一在探视室里见到了林逸雄。
他现在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周振一看着他,什么都没问。
就在这时,探视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提着保温饭盒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韩依萍。
“周……周警官。”她看到周振一,明显愣了一下。
“林太太。”周振一站起身,点了点头。
“来给林先生送饭?”
“嗯,他吃不惯这里的东西。”韩依萍把饭盒放到桌上,手上的动作有些僵硬。
周振一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他也没有错过她脸上那层厚得有些不自然的粉底,以及眼角和嘴角用深色眼影画出来的皱纹。
一个常年为生活奔波的女人,为什么会化这样拙劣的老年妆?
“林太太最近气色不错。”周振一很随意地开了口。
韩依萍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脸,手在半空又停住了,扯出一个笑容。
“是吗?可能是最近睡得好吧。”
她打开饭盒,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
周振一注意到她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细腻,没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粗糙和茧子。
这双手,和她脸上那张蜡黄疲惫的脸,完全不匹配。
“孩子还好吧?学习怎么样?”周振一继续问。
“挺好的,快考试了,最近学习很用功。”
韩依萍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始终不敢和周振一对视,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给林逸雄喂饭。
周振一没有再多问。
他站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振一坐进车里,没有马上让司机开车。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在探视室里的每一帧画面。
韩依萍的妆容,她的手,她不自觉的紧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林逸雄和韩依萍这对夫妻身上。
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共性?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
“小李,给我查一个人,韩依萍,林逸雄的妻子,查她最近所有的活动记录,银行流水、消费记录、社交平台账号,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周队。
”电话那头有些疑惑,“她……有什么问题吗?”
“可能,”周振一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有大问题。”
两天后。
调查结果送到了周振一的办公桌上。
韩依萍的银行账户没有任何异常,消费记录也都是正常的家庭开支。
但技术部门在她的身份信息下,关联到了一个新注册的短视频账号。
账号的名字叫“萍水相逢衣帽间”。
周振一让下属点开了账号主页。
屏幕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出现在画面里。
女孩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在镜头前展示。
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背景永远是那面拉着窗帘的墙壁。
视频拍得很粗糙,但女孩的样貌和身材都很好。
他让下属把视频暂停,放大女孩的脸。
然后,他从林逸雄的卷宗里,抽出一张韩依萍的证件照,放在手机旁边。
一张是二十多岁的青春靓丽。
一张是四十九岁的憔悴沧桑。
两张脸的年纪天差地别,但眉眼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角的形状,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下属看着两张照片,嘴巴慢慢张大。
“这……这不可能吧?”
周振一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
他把烟在手指间转着。
返老还童?
正常人绝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但周振一现在不是正常人,他是“画皮”专案组的负责人。
现在是存在能让人改头换面的人皮。
既然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那把一个老人变成年轻人,在技术上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查一下这个账号的带货商品来源,还有,让技术专家把这个女孩的视频做个骨骼对比分析……
我要确定,她和韩依萍,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