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龙王庙。(1/2)
裴玄素紧随师父玄阳子,一路策马疾驰。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河腥气扑面而来,道路两旁的黑影飞速后退。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山脚下植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茂密,金钱河流动的潺潺水声也清晰可闻。
“到了,下马。” 海县尉勒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众人纷纷落地,将缰绳交给随行的几名衙役,由他们将马匹拴在路旁树干上。
“你们几个留在山下警戒,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海县尉对留下的衙役吩咐道,随即朝玄阳子等人一点头,“诸位,请随我来。”
上山的路是一条以青石铺就的台阶,蜿蜒向上,隐入林木深处。石阶不算陡峭,但因夜间露重,略显湿滑。裴玄素跟在师父身后,小心迈步。龙王庙所在的山丘并不高,爬了片刻,他抬眼望去,已能看见不远处庙门的轮廓。
庙门檐下,悬挂着两盏褪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
裴玄素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在黑暗中静默的树木,脚下略显斑驳的石板,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虽然眼前所见,并非梦中那湿滑长满青苔的景象,石板有些水露,台阶规整,但这方位、这格局、这幽寂的氛围……依稀与之前的噩梦,有了几分不祥的重合。
众人来到庙门前。只见一位年约六旬、须发花白、身着半旧道袍的老庙祝,已带着三名年纪不一的弟子候在门口。老庙祝面容清癯,眼神在摇曳的火光和来人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疑惑与警惕。
海县尉举着火把上前一步,火光映亮他严肃的面容:“龚庙祝,深夜叨扰了。”
龚庙祝拱手还礼,声音带着迟疑:“原来是海县尉。不知县尉深夜率众驾临小庙,所为何事?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
海县尉沉声道:“龚庙祝,实不相瞒,我等今夜前来,是为查探妖物之事。事关重大,还请庙祝行个方便,让我等入庙查看。”
“妖物?” 龚庙祝眉头紧锁,疑惑更甚,下意识地侧身挡了挡身后的庙门,“海县尉怕是弄错了地方吧?此乃供奉龙王、保一方水土平安的庙宇,香火虽不旺,却也历来清净,怎会与妖物有关?莫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实的传闻?”
海县尉正待再言,冯泰已大步上前,自怀中取出一面铜牌,在火光下清晰显出“御常寺镇灵使”的字样与独特纹饰。他将令牌一亮,语气肃然:“龚庙祝,我乃长安御常寺镇灵使冯泰。今日前来,非为寻常小事。我等得知,后日将有大批妖邪之物围攻上津城,形势危如累卵。而上津城或有前人留下的守护之力,而龙王庙,可能便是关键所在。查清此事,或可寻得退敌保城之法,救全城百姓于水火!还请龚庙祝以大局为重,速速让我等入内查探!”
龚庙祝闻言,面色骤变。他仔细看了看冯泰手中的令牌,又抬眼扫过玄阳子那身出尘的道袍与背负的古剑,以及裴玄素等人凝重的神色,心知这些人绝非信口开河。后日妖物攻城?守护之力?这些字眼如同重锤,敲得他心神剧震。龙王庙……难道这看似平常的小庙,真藏着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关乎一城存亡,他岂敢因私废公?纵然心中疑窦重重,也知此刻不是细问之时。
龚庙祝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庙门通道,神色复杂道:“原来如此……竟是这般天大的干系。老朽……老朽岂敢阻拦。只是这庙宇着实不大,除正殿供奉龙王神像外,只有后院的几间房屋,是老朽与徒弟们居住之所和存放些香烛杂物的屋舍。诸位……请进来查看便是。只望莫要惊扰了神明。”
“多谢庙祝。” 玄阳子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跨过了那道并不高大的门槛。
裴玄素紧随其后,踏入庙门的刹那,一股与山下河风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陈年香火与灰尘的沉滞气息扑面而来。庙内光线昏暗,只有神龛前长明灯那一点豆大的火光,以及众人手中火把跳跃的光芒,勉强驱散着盘踞在梁柱间的浓重阴影。
梦中的阴冷与心悸,似乎在这一刻,与现实微妙地重叠了。
裴玄素借着众人手中火把与神龛前那盏微弱长明灯的光亮,迅速打量起这间庙宇的核心。
殿宇确实不大,纵深约三丈,宽不过两丈,显得颇为局促。梁柱皆是普通松木,漆色早已斑驳暗淡,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朴素与清寒。殿内空气凝滞,浮尘在光线中缓缓游动,那股混合了陈旧香烛、木头朽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潮气的味道,愈发明显。
正殿中只供着一尊龙王像,并无其他陈设。两侧墙壁约一人高处,各嵌着一只铜制鹤首,鹤顶上各托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龟壳,两枚龟壳皆壳心朝内,似是作装饰之用。地面铺着厚实的青灰花岗岩石板,正中一块石板尤为宽大,足有四块常石大小,应是殿心所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殿正中的神龛上。
摆放雕像的神台以花岗岩制成,样式简单,并无繁复雕饰。神台上供奉的是一尊汉白玉雕刻而成的龙王坐像。玉质温润,在昏黄光线下泛着莹白的微光。
神像体量不大,高不及四尺,最宽处也不过两尺有余,与那些名山大寺中金碧辉煌、高大威严的神只造像相比,显得颇为“袖珍”,甚至有些不起眼。
然而,雕刻的技艺却极为精湛。龙王头部额心嵌着一颗豆粒大小的琉璃,晶莹通透。龙角峥嵘,虽非真龙那般张牙舞爪,却自有一股沉静内敛的威严;龙须纤毫毕现,自然垂落,仿佛在静默呼吸;面容并非常见的怒目金刚式,反而透着一丝悲悯与沉静,双目微垂,似在俯瞰众生,又似在凝视着怀中物事。神像身躯的雕刻则趋于简洁,以流畅的线条勾勒出宽袍大袖的轮廓,并无过多细节铺陈。
龙王双手拱于胸前,捧着一块同样是汉白玉雕成的笏板。笏板形制规整,与神像浑然一体。一件半旧的明黄色绸布罩袍,宽松地披罩在神像身躯之上,遮住了大部分衣袍线条,只露出头部、双手及笏板,更添几分庄重与神秘。
神龛前的供桌上,整齐摆放着几碟最常见的供品:略显风干的桃、有些发蔫的梨、几块硬邦邦的米糕,以及一小碗清水。香炉里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供桌前方,并排摆放着三个颜色暗淡的蒲团。居中的那个蒲团磨损得最为厉害,表层的粗布已经磨破,露出内里填充的稻草,显然是因为常年有人在此跪拜祈福所致。旁边两个蒲团则相对完好。
一切看起来,都与世间乡野小庙并无二致。朴素,甚至有些寒酸。若非事先知晓那惊天动地的牛头巨人与此地或许有关联,任谁也不会将这座安静得近乎寂寥的小庙,与那等移山倒海、妖氛冲天的灾祸联系起来。
裴玄素的目光,缓缓从龙王悲悯的面容,移到那双捧着笏板的玉手,再落到那件微微泛黄、在微弱气流中几乎纹丝不动的罩袍上。
玄阳子、马十三郎与众人在这不大的正殿内来回仔细查探了数遍。每一根梁柱,每一寸地砖,神龛的背面、侧面,供桌之下,甚至连那三个蒲团都翻开来看了看,触手所及,皆是凡木俗物,并无任何机关暗格、符文印记,也无丝毫异常的灵力波动。那尊汉白玉龙王像,除了雕工精湛、玉质温润些,与寻常乡间小庙的神像也无本质区别。
玄阳子眉头微蹙,示意众人继续查看,他独自来到庙门外的小平台上,负手而立,借着露出云层的清冷月光与远处上津城隐约的火光,仔细审视龙王庙所在的山势地形。
此庙背靠矮山,面朝金钱河,西望上津城廓,东临滔滔河水。单看位置,似乎取了个“背山面水”的格局。但玄阳子略懂风水堪舆,稍一推演,便发觉蹊跷。此山丘低矮平缓,并无“龙脉”之气汇聚,反而因靠近河道拐弯处,地势低洼,易聚阴湿之气。而面朝之金钱河,这一段水流湍急多漩,并非平缓纳气之“玉带水”,反有“割脚水”之嫌,不利藏风聚气。更重要的是,他默默推算上津城整体地气走向,发现这龙王庙所处,恰好位于整个上津地脉阴气隐隐流转汇聚的一个“节点”之上,与庙宇通常选择的“阳极”、“吉位”截然相反,倒像是故意建在了一个“阴眼”之上。
“奇怪……”玄阳子低声自语,目光愈发凝重。建庙镇邪,多选阳气充沛、地脉稳固之处,以正压邪。将庙宇建在阴气汇聚之地,犹如将火把投入寒潭,非但不能镇压,反而可能助长阴邪,或成为某种“通道”与“坐标”。袁天罡真人当年为何如此选址?
他转头看向庙门,心中越发疑惑——这庙明明建在阴气汇聚之地,可此刻却连一丝阴邪之气也感知不到。心中不由暗忖:这阴眼之上若无阴气,还能称作阴眼么?
“道长,可看出什么端倪?” 马十三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侧,神识传音中带着同样的疑惑,“这庙宇除了选址古怪,似乎并无特异之处。建筑规制、用料皆属平常,也无阵法结界残留的痕迹。难不成……我等真的找错了地方?那牛头巨人之事,与这龙王庙并无关联?”
玄阳子闻言,再次看向庙门。那两扇普通的木门,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无,只有“龙王庙”三个褪了色的墨字。他摇了摇头,转身道:“去后院看看。”
众人穿过正殿神龛后面的小门,进入后院。后院比前庭更为狭小,左边种了两棵虬枝盘结的老桃树,此刻叶落殆尽,在夜色中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右边则随意搭着些竹竿木架,看来是平日晾晒衣物所用。后墙正中,是一排三间相连的屋舍,中间是堂屋,两侧是厢房。
海县尉当先推开中堂的门,里面陈设更为简陋,只有一张掉漆的旧方桌,几条长凳,两个小茶几,墙上空空如也,是庙祝平日待客(想必也极少有客)和自己歇息之处。左右厢房,左边用木板隔成了两小间,是龚庙祝和弟子们的卧房,被褥桌凳皆十分陈旧。右边同样隔成两间,一间堆放着杂物、香烛、农具,另一间则是狭小的厨房,灶台冰冷,水缸半满。
“这后门是通往后山的。” 龚庙祝指着中堂与右边厢房夹角处的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介绍道。
海县尉推开门后,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以碎石简单铺就的小径显露出来,蜿蜒通向屋后更深的黑暗。小径旁的斜坡上,开垦出几块巴掌大的菜地,此刻也荒着。
龚庙祝在一旁解释道:“沿着这小径往下走百十步,有一处从山石缝里渗出的水潭,虽不大,但水质清冽,足够庙里日常取用。”
海县尉微微颔首,关好后门,又将其余房间逐一细查。一番查看下来,却是毫无所获。
这龙王庙从上到下、从前到后,除了那不合常理的选址,实在朴素平常得令人失望,甚至透出几分寒酸,与“守护灵”、“牛头巨人”、“袁天罡”这些字眼,似乎半点也沾不上边。
海县尉看向玄阳子,眼中难掩焦灼:“道长,可有何发现?”
冯泰也是一无所获,他本就身上带伤,一番折腾下来脸色更白,此刻也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玄阳子身上。
玄阳子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这寻常的院落、普通的屋舍、寂静的桃树,最后,与一旁同样陷入沉思的马十三郎对视一眼。马十三郎微微摇了摇头,神识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愈发深沉,远处上津城的铜锣声隐隐传来,那是动员全城带来的肃杀与不安,却仿佛顺着夜风飘了过来,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时间,在无声的探查与无果的焦虑中,一点点流逝。
难道,真的错了?
冯泰心中焦躁愈甚,看向马十三郎,语气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与郑重:“马兄,事关全城存亡,请你再仔细回想回想,令师屠真人当年,真的没有留下任何其他嘱咐?哪怕是只言片语,看似无关紧要的提点?”
马十三郎静静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灰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面对冯泰的追问,他依旧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神识之音平静却肯定地传入每个人脑海:“冯灵使,家师当年所言,确实只有那些。他老人家云游四方,行事往往只给方向,不涉细节,言道‘天机不可尽泄,缘法自在其中’。这十八年来,我也反复思量,并无所得。”
希望再次落空,冯泰脸上难掩失望,他握了握拳,看向眉头深锁的玄阳子,又看了看这寻常得令人心焦的庙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裴玄素默默跟在师父身旁,将众人的焦虑与一筹莫展看在眼里。他虽然不知师父与马十三郎具体在寻找什么线索,但也明白此事关乎重大。见师父他们反复查看殿宇、地势皆无所获,他便也学着样子,在这不大的后院中,更加细致地四处观察起来,希望能发现些被忽略的、不同寻常之处,哪怕能为师父分忧一丝也好。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棵老桃树,树干粗粝,并无特异。又走到院墙边那排简陋的晾衣架旁。竹竿大多寻常,唯有两个支撑竹竿的“立柱”有些不同——并非竹竿,而是两根约一人高的木棍。
一根在对面,是常见的松木,手臂粗细,因年久日晒雨淋,木质已有些发灰开裂,顶部被人用刀粗略砍出一个凹槽用来架竹竿,底部套着一个简陋的铁皮套子插入土中固定,但那铁皮早已锈蚀不堪,烂了一圈,露出里面同样腐朽的木头。
而靠近裴玄素的这一根,却截然不同。
这根木棍通体漆黑,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黑得深沉,几乎不反光。表面看去粗糙嶙峋,布满扭曲的纹理和细小的瘤结,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风霜。裴玄素心中一动,伸出手指,轻轻抚上那黑色的木质。
触手的感觉,却与视觉截然相反——竟是无比的光滑!那光滑并非打磨抛光所致,而是一种浑然天成、温润内敛的质感,仿佛触摸的不是木头,而是某种深潭底部的沉水古玉,带着沁人的凉意。这反差让他心头一跳。
他仔细看去,这黑木棍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又略显古怪的姿态微微扭曲向上,带着数道不明显的弯曲,整体却异常稳固。顶部的凹槽也雕刻得颇为细致圆润,与对面那根松木上粗犷的刀痕形成鲜明对比。再看底部,同样套着一个铁器,深深插入泥土,但铁器表面乌沉沉的,没有丝毫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裴玄素心中疑窦更甚,不禁蹲下身,想更仔细地查看那铁质底座。他伸手摸了摸,入手冰凉坚硬,绝非寻常生铁。
“你也觉得这根木头很奇怪,对不对?”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裴玄素抬头,见是庙里那个年纪最小的弟子,不知何时也蹲到了他身边,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他。
裴玄素点了点头,顺势问道:“哦?小师傅,这木头有何特别之处?”
年幼的弟子见有人问,立刻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道:“师父说,这根黑木头可有年头啦!打我记事起就在这儿,一直没动过。” 他指了指对面那根松木,“你看对面那根,都换过好几茬啦!这根黑的,可结实了,风吹雨打都不坏。师父还说……这根木头,跟咱们这龙王庙,是一般年纪的!”
“跟龙王庙一般年纪?” 裴玄素心中猛地一震!龙王庙乃袁天罡所建,若这黑木棍与庙同寿,那它便绝非寻常晾衣架那么简单!这奇特的木质、迥异的触感、毫无锈迹的铁器、与庙同龄的岁月……还有那刻意雕琢的凹槽与扭曲的形态……
裴玄素正蹲在那奇异的黑木棍前凝神思忖,耳边传来冯泰与龚庙祝的对话。
冯泰显然仍未放弃,正追问着龚庙祝:“龚庙祝,贵庙传承至今,历代先师可曾留下过什么特别的嘱咐?或是传下什么不寻常的物件?哪怕只是只言片语,看似无关紧要的物事,或许也干系重大。”
龚庙祝花白的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片刻后缓缓摇头:“历代祖师……确实不曾留下什么特别的交代。这龙王庙香火不盛,历代庙祝多是清苦守持,除了早晚功课、洒扫庭除,便是侍弄那几分菜地,并无什么秘闻异事相传……” 他话音未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老眼微微一亮,“诶?特别的话是没有……但物件,倒还真有一件!是师祖传下来的,师父临终前交给我,说是开山祖师爷留下的,让好生保管,却也未说有何用处。诸位稍待!”
说罢,他转身匆匆走向自己居住的厢房。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冯泰眼中更是燃起希望的光芒。玄阳子与马十三郎也停下了对地势的观察,将目光投向厢房门口。
不多时,龚庙祝捧着一个扁平的、黑漆有些剥落的旧木盒走了出来。他走到院中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衬着一块褪色的红绸,红绸之上,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颗鸡蛋般粗细,却足有十寸来长的“琉璃”。与别的琉璃不同,它虽晶莹剔透似琉璃,质地却更为致密温润,在火把和月光映照下,内部仿佛有极淡的乳白色光晕流转。更奇特的是它的形状——它明显由两部分“拼接”而成:其中半截是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粗略数去,竟有二十余个大小不一的棱面,切割得虽不十分规整,却别有一种古朴自然的韵味;而另外半截,则是一个浑圆的球体,光滑圆润,与另外半截的多面体过渡自然,浑然一体。
裴玄素也被吸引了过来,目光落在这奇特的琉璃上,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可否让我等一观?” 冯泰按捺住激动问道。
“自然,自然,诸位请看。” 龚庙祝将木盒向前递了递。
冯泰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琉璃”,入手微沉,触感冰凉。他翻来覆去仔细查看,甚至凑到火把光下细瞧,又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法力,那“琉璃”却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样子,除了形状奇特,似乎与普通琉璃饰物并无二致。他脸上露出失望之色,递给了玄阳子。
玄阳子接过,以指尖轻触各个棱面,闭目凝神感知片刻,又睁开眼看了看,同样摇了摇头,递给身旁的马十三郎。
马十三郎用他那特有的、仿佛能穿透物质表面的目光审视了片刻,神识传音道:“质地特异,非寻常琉璃,但……也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流转或符印刻痕。或许,只是件前人留下的、形制特别的工艺品。”
就在众人目光又黯淡下去,以为这又是一条死胡同时,一直盯着那“琉璃”和旁边黑木棍的裴玄素,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多面体……凹槽……支撑……
“让我也看看!”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马十三郎看了他一眼,将“琉璃”递了过去。
裴玄素接过“琉璃”,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继续端详,而是立刻转身,快步走回那根奇特的黑木棍旁。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先将架在木棍凹槽上的竹竿轻轻放到一边,然后双手握住木棍露在地面的部分,用力向上一拔!
木棍纹丝不动,仿佛与大地长在了一起。
裴玄素深吸一口气,扎稳脚步,使出全身力气,再次奋力一拔!这一次,木棍微微松动,带起些许泥土。他咬牙第三次发力,只听“啵”的一声闷响,木棍终于被他拔了出来!
入手之沉,远超预料!这看似不起眼的木棍,竟似有二十来斤重!裴玄素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顾不上惊讶,立刻蹲下身,用鞋底蹭掉木棍底部沾附的泥土。众人围拢过来,借着火光看去,只见木棍底部并非预想中的尖头或平底,而是一个造型奇特的六齿状金属头!那六根齿尖锐利,深深刺入泥土,长度足有半尺,正是它能牢牢固定在地上的原因。金属头乌沉无光,与木棍连接处浑然一体,同样没有丝毫锈迹。
裴玄素心跳加速,他双手有些颤抖地稳住沉重的木棍,将其竖直立在地上。然后,他拿起那颗奇特的“琉璃”,将那半截圆润的部分,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朝木棍顶部的那个细致雕琢的凹槽按去。
严丝合缝!
“琉璃”的圆润体部分,完美地嵌入了黑木棍顶端的凹槽之中,仿佛它们天生就该是一体的!
“你们看!” 裴玄素声音带着兴奋,指向那结合在一起的木棍与“琉璃”。
众人凑近细看,只见黑木棍顶着那颗棱角分明的奇特“琉璃”,在火光下显得古朴而神秘。
就在这时,一旁的龚庙祝“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说道:“瞧我这记性!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我师父确实提过一嘴,说这黑木头棍子和这琉璃疙瘩,本来是一套的,好像是个……手杖!对,是手杖!我师父他老人家晚年腿脚不便,还想过把这玩意儿组装起来当拐杖用呢,可惜太沉了,拄着根本走不动路。后来没法子,就把上头这琉璃疙瘩拆了下来收着,木头棍子嘛,看着结实,就拿来当晾衣架子了,这一用就是几十年……”
冯泰闻言,连忙从裴玄素手中接过那组装起来的“手杖”。入手果然沉重异常,非寻常老人所能使用。他仔细打量,这手杖通体乌黑,杖身纹理扭曲奇特,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触手温润又坚硬冰冷;顶部的“琉璃”晶莹剔透,形状古怪。杖底六齿寒光隐现。怎么看,都不像一件凡物,可偏偏又感应不到任何灵力或异常波动。
他不信邪,再次运转法力,试图注入杖身或“琉璃”,然而法力如同泥牛入海,那手杖依旧沉寂,毫无反应。
玄阳子接过手杖,指节叩击杖身,声音沉闷;指尖拂过“琉璃”棱面,触感冰凉。他凝神感应,眉头微蹙,半晌,还是缓缓摇头:“材质奇特,前所未见。沉重异常,却无灵韵……似乎,只是一件做工精巧、用料特殊的重物。”
马十三郎也再次以神识探查,反馈依旧:“结构浑然,无隙可乘。非金非玉,非木非石。或许……真是件古时奇匠所作的特殊器物,与阵法、灵力无关。”
希望仿佛再次落空。这费尽心思找出来的“手杖”,除了沉重和古怪,似乎别无他用。
裴玄素却盯着那严丝合缝的结合处,又看了看那深深插入过泥土的六齿底部,也是好奇不已,可又不知道作为何用?看来和正殿墙壁上那两块龟壳一样,不过是装饰之用罢了。
海县尉与一众衙役站在一旁,看着玄阳子、马十三郎、冯泰等人眉头紧锁,反复查看着那根沉重的古怪手杖,却又最终无奈摇头,面面相觑,心下也跟着焦急。他们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众人要找的必定是能解上津危局的关键之物,如今希望似乎再次落空,气氛不由得更加压抑。
马十三郎将组装好的手杖递还给龚庙祝,摇了摇头。玄阳子沉吟片刻,开口道:“此处暂无头绪,天色已晚,先回县尉府再作商议吧。”
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点头。龚庙祝见状,将手杖交予身旁的弟子,便在前引路,送众人离开后院,返回正殿,准备从正门出去。
裴玄素心中也满是失望,默默跟在冯泰身后,穿过那道连接后院与正殿的狭窄小门。就在他迈过门槛,目光下意识扫过昏暗正殿中那尊汉白玉龙王像的刹那——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龙王双手捧于胸前的笏板内侧,在火把晃过的瞬间,隐约有浅浅的刻痕!
那刻痕极其细微,若非角度、光线恰好,绝难发现。
“等一下!” 裴玄素心头一跳,猛地停住脚步,脱口而出。
走在前面的玄阳子、冯泰等人闻声立刻停下,回头看向他。冯泰问道:“怎么了?有何不妥?”
裴玄素指着神龛中的龙王像,语气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急切:“我刚才……好像看见龙王像手中笏板的内侧,刻有字迹。”
“字迹?”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尊一直安静矗立的龙王像。
龚庙祝也转过身,闻言点了点头:“哦,这位郎君眼力真好。不错,龙王神像手中所捧笏板的内侧,确实刻有四行小字,乃是建庙之时便有的。只是字迹甚小,又在内侧,平日里上香擦拭也难以注意到。”
裴玄素立刻转向龚庙祝,恳切道:“龚庙祝,可否容我近前一观,看看是些什么字?”
“自然可以。” 龚庙祝应道,转身从旁边的香案上端起那盏唯一亮着的、豆大灯焰的油灯,小心翼翼地走近神龛。他举高油灯,橘黄色的光芒顿时将龙王像胸前那片区域照亮了许多。
裴玄素连忙凑上前,借着这稍亮一些的光线,伸长脖颈,仔细向那笏板内侧望去。果然,在温润的汉白玉表面,刻着四行竖排的、笔法古朴遒劲的小字。他逐字辨认,轻声念了出来:
霄汉遥分千嶂路,
不照身前三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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