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父子夜谈(2/2)
“可她从未停留于模仿。她将所见的一切,熔于己身,再以她的意志重新锻造。狂傲化为破局的锋刃,情热化为守护的火焰,谋略化为落子的经纬,清醒化为担责的脊梁。她像很多人,是因为她洞悉并驾驭了那些力量的本质;她谁也不像,是因为她已将它们化成了独属于朝瑶的骨与血。”
夜风掠过,吹动相柳额前的银发。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绝对:“她是她所有老师的集大成者。但她首先,是她自己。” 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海之下,似有星辰沉坠。冰冷的眸子藏着他未说出口的话:也是我相柳,今生唯一的爱人。
洪江怔住了,他握着酒囊的手紧了紧。他看着义子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那颗琉璃般的心,映照出的是那个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类比后,灵魂本身璀璨夺目、复杂沉重、却又灵动无比的——朝瑶。
“她心里有杆秤,称得出轻重,也懂得给人留路。这份情,我记着,辰荣军上下,也都记着。”
洪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相柳,你是我义子,我视你如己出。你性子冷,心思深,背负的东西太多。但我看得出来,朝瑶,她能走进你心里,不是没道理的。你们是一路人,都聪明,都狠,但心里都藏着比谁都重的情义。”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叮嘱:“义父是过来人。有些话,现在不说,怕以后没机会说。赤宸和西炎王姬,当年爱得轰轰烈烈,也苦得撕心裂肺,那是时势造的孽。如今……时势不一样了,那丫头在努力造一个不一样的时势。你若是心里真有她,就别光守着军师的本分,也别被过去那点恩怨捆死了。”
他这义子重情重义却非得让自己冷得像块冰,朝瑶再怎么说也是女子,可别把人冻跑了。
洪江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种即将放手的释然:“我不知你们具体如何,但那丫头,值得。你也值得有个着落,有个……能让你把心里那点柔软亮出来的人。别学我们这些老家伙,到头来,只剩一堆黄土和几个念想。”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明灭不定,也吹动了相柳额前的银发。他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但那双总是幽深冰冷的眼眸里,仿佛有极细微的星光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洪江见相柳没反应,那张被风霜刻满的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又这可咋整的复杂表情。
他把酒囊搁到一边,身体朝相柳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副传授独家兵法般的严肃口吻道:“小子,话说到这份上,义父就再啰嗦两句。你心里头揣着块烧红的铁,我知道。可你非得把自己外面冻成块冰,这算怎么回事?”
他皱起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个战术难题,“朝瑶那丫头,是厉害,比十个男人加起来都厉害。可她再厉害,名头再响,她也是个姑娘家!是姑娘家,就得……就得偶尔听点好听的,见点暖和的!”
义父教他……哄姑娘??
相柳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又形状古怪的石子。第一瞬间涌上荒谬的错位感。
洪江见相柳还没什么反应,有点急,用手比划着:“你别不服气!我告诉你,这就好比……好比咱们打仗,你心里再想守住城池,也得时不时开城门,出去清扫一下战场,给老百姓看看咱的旗号还在!不能光在城楼上摆个冷脸,那谁知道你里头是粮草充足还是就剩空壳了?”
比喻虽然粗粝,但意思居然奇异地通顺。
洪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忘了压:“还有啊,别老想着你那些什么认定的,放在肚子里自己明白。那没用!你得让人家姑娘也觉着!偶尔……偶尔送点东西?不是说多贵重的,就那种……嗯,看见路边野花开得不错,摘一朵别她窗户上?听说她爱喝酒,找点不那么烈、带点甜味的果子酒?再不济,你多往她跟前站站,别老是影子似的杵在暗处!你那张脸是冷了点,可仔细看,也不算埋汰嘛!”
相柳......摘野花?找甜酒?多往跟前站站?
篝火噼啪,映照着相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若仔细看,或许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瞬,一瞬即逝。
他听着那些笨拙又赤诚的战术指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些截然不同的画面:是防风邶带着她在熙攘夜市尝遍百味,于灯火阑珊处偷得一个吻的狡黠;是防风邶为她弹奏的靡靡之音,曲调里藏着的却是相柳才能听懂、跨越生死的情话;更是夜深人静时,床榻之间,那具身躯如何在她面前彻底剥去所有冰冷伪装,将妖的狠厉占有与人的温柔缠绵毫无保留地交织给予,换来她意乱情迷时带着泣音的嗔怪或齿痕……
那些耳鬓厮磨,那些亲密无间,那些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极致欢愉与灵魂碰撞的颤栗……岂是别冻跑了、摘朵野花这般质朴的词汇所能涵盖万一?
洪江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布置夜间巡逻任务,内容却全是自己半辈子都没实践过的风月战术。
最后,他总结陈词般拍了拍相柳的胳膊,语重心长:“总之,一句话:心里热,就得冒点热气出来!别把你那未来媳妇儿当敌人防着,更别拿对付咱们这群糙老爷们的架势对付人家!小心真把人给冻跑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老子可不会帮你抢亲,丢不起那人!”
这种事,估计只有赤宸活着能干出来。
相柳心里荒谬过后,便是涓涓的暖意。?义父不懂,因为他看到的只是披着相柳冰冷外壳的义子,担心这块冰会凉了心爱姑娘的心。
这份担忧本身,这份绞尽脑汁、用自己那套行军打仗的逻辑来琢磨风月的笨拙努力,像这荒野寒夜里最实在的一团火,烘得相柳那颗惯于沉寂的心,微微发烫。
相柳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义父,您的话,我记下了。”
洪江放心地靠回石头上,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记下就好,记下就好……这哄姑娘的活儿,比打仗都费脑子……明天还得赶路,精神点。” 他挥挥手,闭上了眼睛,打算就这样小憩片刻。
夜风卷着寒意袭来。相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更深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在专注守卫。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洪江那番话,像一把生锈却好用的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上了锁装满甜蜜与灼热的匣子。
那些与小骗子有关的、鲜活滚烫的记忆碎片悄然涌出,在他冰冷的妖血里,激起一阵短暂却汹涌的暖流。
他依旧坐得笔直,如磐石,如寒刃。但若此刻朝瑶在此,定能从他比平时柔和了千万分之一的侧脸线条,以及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微光里,窥见一丝被笨拙父爱意外勾出属于防风邶的温柔笑意,和属于相柳深藏于心的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