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残火余烬（1/2）
灰雾如同粘稠的潮水，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方向。
林琛背着琉璃，在嶙峋的骸骨与焦黑的土石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尚未痊愈的经脉，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琉璃的身体轻得如同羽毛，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她眉心那点白芒已经隐去，三色光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寂灭烙印的黑痕依旧清晰，昭示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彻底崩溃。
楚瑶搀扶着几乎虚脱的三婆婆，柳青儿则努力支撑着意识模糊的苏桃。柳磐断臂处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他单臂夹着柳青儿，还要分心照应，脚步踉跄。雷朔断后，手中残剑低垂，左肩伤势和腿上躁动的噬雷印让他每一次迈步都咬紧牙关，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身后灰雾弥漫的来路。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在后方不远不近地回荡。是阿二！那具被苏桃碎琴重创、却仍未失去行动能力的白骨力士，正循着某种气息，不知疲倦地追赶着他们。骨婆婆虽未亲自追来，但她的威胁如同这片灰雾，无处不在。
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有一个时辰。在这片失去时空感的古战场边缘，唯有疲惫、伤痛和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是真实的。
“不……不行了……”柳青儿脚下一软，连同搀扶的苏桃一起跌倒在地。苏桃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怀中紧紧抱着的，只剩下断裂的琴颈和几根残弦——那是她本命法器的最后残骸。
楚瑶和三婆婆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骸骨堆旁，剧烈喘息。三婆婆更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青木洞天的生机露珠虽稳住了她的伤势，但接连的逃亡和惊吓，已让这位年迈的守护者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林琛停下脚步，将琉璃轻轻放下靠在一块半埋的巨石边。他回头望去，灰雾沉沉，那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暂时停止了，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并未消失。阿二很可能就在附近徘徊，寻找最佳的攻击时机，或者……在等待他们彻底力竭。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林琛声音沙哑，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散落着无数巨大的、不知名兽类的骸骨，如同一个个惨白的墓碑。几株焦黑的枯树扭曲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连灰雾都被吞噬的黑暗区域。
“那边……好像有个……地裂……”柳磐强撑着，指向坡地下方一处被巨大肋骨半遮掩的阴影。
林琛凝目望去，果然看到两具交错倒地的巨型兽骨之下，有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裂隙入口，宽约数尺，不知深浅。
或许……可以暂时藏身？
就在这时！
“吼——！”
左侧灰雾猛然翻滚，一道庞大的灰影如同炮弹般冲出，带着腥风，直扑坐在地上的楚瑶和苏桃！正是阿二！他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面发动突袭！
“小心！”雷朔怒吼，想要拦截，但距离稍远，且伤势影响速度，已然来不及！
柳磐目眦欲裂，怒吼着挥动单臂，将手中开山刀当作投枪掷出！刀身裹挟着最后的风刃灵力，呼啸着射向阿二头颅！
“铛！”阿二不闪不避，任由开山刀砍在额头，溅起一溜火星，刀身被震飞，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的冲势只是微微一滞，蒲扇般的巨手已抓向楚瑶！
楚瑶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举起溯影镜挡在身前！
眼看那骨爪就要将她和镜子一同拍碎——
一只纤细、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楚瑶举起的溯影镜镜面之上。
是琉璃！
不知何时，她竟然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依旧闭着眼，眉心三色光晕微弱，寂灭黑痕深邃。但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与虚弱身体不符的精准与……淡漠。
她的手指触碰到镜面的瞬间，溯影镜猛然一震！镜面不再映照外界景象，而是骤然爆发出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混沌而扭曲的光芒！那光芒仿佛将周围所有的光线、气息、甚至灰雾都吸了进去，然后在镜面深处，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的、深邃的漩涡！
阿二那抓来的骨爪，正好撞入了这镜面漩涡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碰撞。
阿二的骨爪，如同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潭，动作瞬间变得极其迟缓、凝滞！他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困惑与……一丝极其细微的惊惧？仿佛这面镜子，这镜面后的力量，触及了它某种深藏的、属于炼制之前的记忆或本能？
但琉璃的身体也随之一颤，眉心黑气猛然一涨，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色的血迹，按着镜面的手指颤抖着松开，身体再次软倒下去。镜面漩涡也随之消散，恢复如常。
然而，这短暂的阻滞，已经为雷朔争取到了最关键的时间！
“死！”雷朔人随剑至，暗金色的兵煞剑气凝聚于断剑剑尖，不再是斩，而是刺！凝聚了他最后力量、意志、以及怒火的一剑，精准无比地刺向阿二那被开山刀砍中、留下白痕的额头中央！
“噗嗤！”
这一次，断剑终于突破了那层坚韧的灰白皮肤，深深刺入阿二头颅数寸！剑尖上蕴含的兵煞之气疯狂涌入，破坏着其内部可能存在的控制核心或能量节点！
“嗷——！！！”
阿二发出比之前更加凄厉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猩红眼眸光芒急速闪烁、黯淡！他猛地回身，一拳横扫，将雷朔连人带剑狠狠砸飞出去！
雷朔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在一块兽骨上，骨裂声再次响起，他喷出一口鲜血，断剑脱手，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但阿二也不好受。他额头插着断剑，眼眶中红光忽明忽灭，动作变得极其僵硬、不协调，仿佛失去了部分控制。他不再追击，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低沉痛苦的嘶吼，体内能量紊乱，灰白色煞气不受控制地外溢。
“快……进地裂！”林琛强忍眩晕，背起再次昏迷的琉璃，朝着柳磐所指的裂隙方向冲去。柳磐咬牙，一手夹起苏桃，另一手拉起楚瑶。柳青儿则奋力搀扶起三婆婆。
众人连滚带爬，冲下坡地，钻进了那两具交错兽骨下的黑暗裂隙。
裂隙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内部却陡然开阔，向下延伸，形成一个倾斜向下的、天然的石窟通道。通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阴冷潮湿的空气和浓郁的土腥味。
众人不敢停留，摸着粗糙的岩壁，继续向下，尽可能深入。
直到后方再也听不到阿二的咆哮声，也感受不到那迫人的煞气，众人才精疲力竭地瘫倒在一处稍微平坦的、约莫两丈见方的石窟角落里。
黑暗，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楚瑶最先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备用的、最低阶的照明符石，注入微弱的灵力。柔和的白光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映照出众人狼狈凄惨的模样。
林琛靠坐在岩壁边，怀中抱着昏迷的琉璃，手指搭在她冰凉的手腕上，探查着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搏和魂魄波动。他胸口那青金翠绿印记微微发热，持续渡入一丝温和的生机，护住琉璃心脉，延缓寂灭侵蚀，但效果甚微。源心青晶的力量在之前对抗骨婆婆和逃亡中已消耗大半。
雷朔躺在不远处，左肩明显塌陷，肋骨也断了几根，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左腿上的噬雷印因为接连的爆发和伤势，黑气蔓延到了膝盖上方，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带来持续的痛苦。他紧咬着牙，额头上满是冷汗。
苏桃靠在柳青儿怀里，双目紧闭，气息若有若无。她眉心那幽蓝纹路几乎消失不见，原本清丽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死灰。本命法器被毁，修为根基受损，神魂遭受重创，她的情况比看上去更加糟糕。
柳磐断臂处的伤口在逃亡中再次崩裂，鲜血淋漓，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动作因失血和疲惫而颤抖。三婆婆盘坐在角落，气息微弱但平稳，似乎进入了某种龟息状态，以此延缓生命力的流逝。
柳青儿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充满悲戚与茫然。父亲柳苍化火与阿大同归于尽（或许），部族守护的洞天秘密暴露，如今又深陷绝境，前途一片黑暗。
楚瑶是众人中伤势最轻的，但也灵力耗尽，心神疲惫。她捧着黯淡的溯影镜，镜面映出她自己苍白惊恐的脸。刚才琉璃触碰镜子引发的异变，让她心有余悸，又隐隐感觉到镜子里似乎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石窟内，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我们……还能出去吗？”柳青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林琛轻轻抚过琉璃冰冷的脸颊，目光却投向黑暗的深处。他的大脑在极度的疲惫与伤痛中，依旧强迫自己运转。
绝境，但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首先，阿二被雷朔重创，暂时失去了追击能力。骨婆婆本人似乎因为万颅珠被毁受到反噬，且要控制骨墟、炼制魂幡，未必会立刻亲自追杀（或者她更享受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赢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
其次，他们此刻藏身的地裂深处，相对隐蔽，煞气浓度似乎也比外界低一些，是个暂时休整的场所。
最关键的是……琉璃。
她之前无意识中展现出的，那种能干扰甚至“命令”骨骼、能激活溯影镜奇异力量的能力，还有眉心那点神秘的白芒……这一切都指向她魂魄深处隐藏的、远超想象的力量与秘密。如果能想办法稳定她的状态，甚至唤醒她一丝神智，或许就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还有他自己。融合青木源种，经历青霖滋养，混沌之力与木灵生机初步交融，虽然重伤虚弱，但本质潜力提升。若能恢复部分实力，配合琉璃可能的力量……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先活下来，先处理伤势。
“楚瑶，”林琛的声音嘶哑但稳定，“照明符石还能维持多久？”
楚瑶检查了一下：“大概……两个时辰。”
“省着用。”林琛道，“柳姑娘，检查一下我们身上还剩多少丹药、符箓、食物和水。”
柳青儿强打精神，和楚瑶一起清点。结果令人心沉：疗伤丹药所剩无几，且品阶不高；食物只有一些干硬的饼子；清水倒是还有几袋，但也支撑不了多久；符箓更是消耗殆尽。
“必须想办法自救。”林琛看向雷朔，“雷兄，你的伤势最重，噬雷印也在恶化。此地虽然煞气稍弱，但对你也无益。我们得先想办法稳住你的伤势。”
雷朔苦笑：“经脉受损，灵力紊乱，寻常丹药无用。噬雷印……除非有至阳至纯的雷法之力压制，或者……”他看了一眼林琛，“或者你那种生机之力，或许能延缓其蔓延，但治标不治本。”
林琛点头，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新生的力量对煞气、死气有一定克制净化作用。他示意柳青儿将雷朔扶到自己身边，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按在雷朔左腿噬雷印上方。
胸口印记微亮，丹田处源心青晶残存的力量被调动，一缕融合了青木生机的温和混沌之力，缓缓渡入雷朔腿中。
混沌之力一进入，立刻与那阴寒暴戾的雷煞之气发生冲突。林琛小心控制，以青木生机的温和滋养之力为缓冲，混沌包容之力为疏导，缓缓渗透、包裹、净化那些躁动的黑气。
过程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林琛额头上很快布满细密的汗珠。但效果也是明显的，噬雷印蔓延的黑气速度明显减缓，雷朔脸上的痛苦之色也稍减。
“有效！”雷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只能暂时压制。”林琛收回手，脸色更白，“我的力量也所剩不多，且你经脉受损，承受力有限，不能操之过急。”
接着，他又为苏桃探查。苏桃的情况更麻烦，神魂受损，根基动摇，非寻常药物或灵力能救。林琛只能尝试以青木生机之力温养其心脉，护住她最后一丝生机不散。
做完这些，林琛已近乎虚脱。他吞下最后一颗低阶益气丹，默默调息。
黑暗与寂静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楚瑶的照明符石光芒逐渐暗淡。
就在符石即将熄灭前的片刻，一直盘坐龟息的三婆婆，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
“青儿……”她声音微弱地呼唤。
“婆婆！”柳青儿连忙凑过去。
三婆婆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边缘残破的龟甲。龟甲上刻着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古老纹路。
“这……这是你父亲……当年从一处古修洞府残骸中寻得的……‘卜命龟甲’……”三婆婆喘息着说，“据说……能……能在绝境中……照见一丝……天机……但代价……巨大……你父亲……一直不敢用……”
她将龟甲塞到柳青儿手中，枯瘦的手紧紧握住柳青儿的手腕：“孩子……婆婆不行了……你们……要活下去……用这个……或许……能找到……一条生路……”
话音未落，三婆婆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气息彻底断绝。这位守护一族最后的长者，也在此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婆婆！！”柳青儿痛哭失声。
众人的心情更加沉重。又一位同伴逝去。
柳青儿握着那块冰凉的残破龟甲，泪眼朦胧。卜命？照见天机？代价巨大？
她看向周围重伤濒死的同伴，看向昏迷不醒的琉璃和苏桃，看向咬牙支撑的林琛和雷朔……
绝境之中，哪怕只是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也值得用一切去交换。
她擦干眼泪，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她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涂抹在龟甲之上，然后双手捧着龟甲，闭上眼睛，将残存的、微弱的守护者血脉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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