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神农候19(2/2)
林珏肃容道:“陛下春秋鼎盛,定能万岁。”
“万岁?”嘉明帝哂笑,“自欺欺人的话,就不必说了。朕今日叫你来,只想问你一句:储君未定,诸王暗斗,朝局汹汹。你如今身为阁臣,手握户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下一步,你待如何?是继续做你的孤臣直臣,还是……择木而栖?”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也最凶险的问题。这是帝王对权臣最后的试探,也是对未来朝局走向的一种布局。
林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眼睛:“陛下,臣起于微末,蒙陛下拔擢于田野之间,所知所念,无非农桑稼穑,钱粮度支。臣之所为,皆是为陛下守国库,增民食,固国本。储位乃天家之事,自有祖宗法度、陛下圣裁,非臣子所敢妄议。至于结党营私、趋附权贵,非臣之志,亦非臣立身之道。臣只知,无论将来承继大统者为何人,这天下百姓要吃饭,朝廷仓廪需充实,农桑之本不可废。此乃臣之职分,亦臣之初心,至死不敢或忘。”
他没有直接回答“择木而栖”的问题,而是重申了自己的职责、立场与底线。不涉党争,不参与储位,只忠于职守,忠于“国本”。这既是自保,也是一种承诺——无论将来谁坐上那个位置,他林珏,都会是那个致力于让天下人吃饱饭的臣子。
嘉明帝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良久,那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初心……好一个初心。”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飘渺,“林珏,记住你今日之言。朕……或许看不到你所说的‘天下仓廪实、百姓知礼节’的那一天了。但朕希望,你能一直记得,你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你的根,要永远扎在土里,扎在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庶之中。无论将来这庙堂之上如何风云变幻,莫要忘了根本。”
他缓缓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做你的户部尚书。朕……乏了。”
“臣,告退。愿陛下静心调养,早日康复。”林珏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这间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温暖殿宇。
走出养心殿,早春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重重宫阙的金瓦上,反射出冰冷耀眼的光芒。
他知道,刚才那番对话,既是皇帝对他的最后告诫,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奈的认可与托付。嘉明帝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已无法完全掌控身后之事。林珏这棵已然参天的大树,其根基与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帝王恩宠所能驾驭或摧毁的范畴。只要他不主动卷入最凶险的夺嫡之争,坚守“农桑国本”这个最大的政治正确和实务领域,那么,无论哪位新君上台,在根基未稳之时,大概率都还需要依仗他来稳定钱粮、安抚民生。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也是一种行走于刀锋之上的危险游戏。
林珏抬头,望向宫墙外广阔的天空。那里,没有朱红的高墙,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无垠的苍穹,和其下沉默而坚韧的万里山河。
他想起山东旱地中顽强钻出的“石粟”嫩芽,想起运河漕船上沉甸甸的稻米,想起江南水田里绿油油的秧苗,想起西北边陲新垦的棉田……这十年,乃至更久以前,他所做的一切,不正是为了让这片天空下的土地,能滋养更多的生命吗?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最终都系于这最简单的“吃饱”二字。
他紧了紧身上的绯袍,迈开脚步,向着宫外走去。步伐沉稳,一如当年那个走出平阳伯府、走向未知田野的沉默青年。
前路或许还有惊涛骇浪,明枪暗箭。但这棵大树的年轮早已坚硬如铁,根系早已深入帝国每一寸需要滋养的土地。它不再仅仅依靠某一缕阳光的照耀,它本身,已成为这片土地上,一部分不可或缺的风景与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