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神农候10(2/2)
时间在奔波、调解、记录、总结中流逝。林珏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北直隶的主要州县。他变得越发精瘦,皮肤粗糙,但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一眼看透土地的需求和农人的忧虑。他乘坐的马车换了一辆更结实耐用的,车里常备着简易测绘工具、各地土壤样本、以及厚厚的记录册。
偶尔回京,向李少卿汇报,或蒙皇帝召见询问进展,他也总是言简意赅,数据扎实,困难不讳言,成绩不夸大。嘉明帝对他这份沉稳务实越发欣赏,赏赐虽不频繁,但信任与日俱增。
这一日,林珏刚从南直隶边境处理完一桩因引种“土芋”引发的乡邻纠纷(一方称另一方偷了其优质种薯),风尘仆仆回到京城劝农所。还没坐定,孙成便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大人,蓟州来的急报。”孙成低声道,“派往蓟州北部山区的劝农使王楷……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他携带的推广文书、示范田记录,以及……一小袋精选的‘紫皮’土芋种薯。”
林珏正在卸下沾满尘土的外袍,动作微微一顿。蓟州北部,山区连绵,民风彪悍,是推广最难深入的区域之一。王楷是他半年前亲自选拔的年轻吏员,做事踏实,性情坚韧,派他去,本就是啃硬骨头。
“何时发现失踪?最后消息从何传来?当地州县有何说法?”林珏语气平静,但眼神已然冷了下来。
“五日前,按例应是王楷向州衙及劝农所呈报旬报的日子,但音信全无。州衙派人去其常驻的乡里寻找,乡人说约七八日前曾见王楷往更深的山里去了,说是探访一处可能适合垒梯田的谷地,之后再未返回。州衙已组织乡勇入山寻找两日,未见踪迹。山中偶有狼患,但……”孙成顿了顿,“但王楷熟悉山路,身手也不弱,且随身带有防身器械。州衙初步判断,恐非野兽所致。”
非野兽所致……那就是人祸了。
林珏系好刚刚解开的衣带,重新穿上外袍。“备马。不,准备快车。你随我去蓟州。赵河留守,处理日常。”他语速快而决断,“另外,以劝农所名义,行文蓟州府衙及沿路州县,请他们加派得力人手,协助搜山,并彻查王楷失踪前所有接触之人、所经之地。特别留意,有无地方豪强、矿主、或……对官府劝农心存芥蒂的势力活动迹象。”
“是!”孙成领命,匆匆而去。
林珏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暮色渐合,天际最后一抹暗红如血。蓟北的群山,在渐浓的夜色中化作一片沉默而狰狞的暗影。
推广之路,从来不只是田园牧歌。有阳光下的辛勤汗水,也有阴影里的龌龊伎俩,甚至,可能有鲜血。
王楷的失踪,像一声尖锐的警哨,穿透了劝农事务表面上的有序推进,露出了其下潜藏的、更加复杂险恶的暗流。这不再仅仅是毁苗、造谣、阻工,而是直接针对劝农使的人身安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单调的轻响。微弱的系统信号在意识深处似乎感应到了危险的临近,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传递来一丝近乎本能的“警惕”与“追索”意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些许,但依旧无法提供实质帮助。
林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陷阱,他都必须走下去。不仅是为了王楷,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农人,也为了这棵已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大树,不容许任何阴霾长久遮蔽其生长所需的阳光。
他转身,吹熄了案头的烛火。值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决绝的背影。
蓟北群山,我来了。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动我劝农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