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祁连风起(2/2)
接风宴设在水渠环绕的庭院中,葡萄藤架下铺着华丽的地毯。
阿卜杜拉是一位蓄着精心修剪胡须、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他的欢迎礼节周到而疏离,彰显着其作为汗国封疆大吏的权势与审慎。
阿卜杜拉对大明使团带来的玻璃镜和瓷器表示赞赏,但当冒襄展开《西陲山川舆图》并探讨“共御北虏”时,他微笑着将话题引向了诗歌与南京风物。
僵局在数日后一次仅有少数核心人员参与的密谈中被打破。
这次的谈判地点换在了总督府一间守卫森严、装饰着繁复几何图案的小厅。
当随从退下,阿卜杜拉抚摸着来自江南的锦缎,忽然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问道:“尊使的家族,似乎与西北颇有渊源?我听闻,尊使的先祖,是一位伟大的蒙古统帅。”
冒襄心知关键时刻到来,坦然道:“总督阁下博闻,在下先祖脱欢太师,确曾威震漠北。然沧海桑田,晚辈如今是大明的臣子,奉天子命,为天下谋通途。”
冒襄巧妙地将血缘渊源置于国家使命之下,既承认了历史联系,又明确了当前立场。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脱欢之名,在叶尔羌的史册中亦有记载,这让我们更易理解彼此。”
“尊使,请直言,面对北方的准噶尔巨狼和东方的满洲猛虎,遥远复国的南方大明,能给予哈密,给予叶尔羌什么,是清廷或准噶尔无法给予,或不愿给予的?”
冒襄早有准备,缓缓道出早已拟定的方略:
“其一,我大明不索寸土,不征一兵,所求者,仅为一条安全、稳定、受保护的商路。大明愿与叶尔羌汗国正式缔约,互保商队。凡持有双方关防之商旅,在彼此境内受官方保护。此约,可先行于哈密至肃州段。清廷视商旅为税源,准噶尔视之为劫掠对象,唯大明,愿视之为联通四海之血脉。”
“其二,我大明可特许叶尔羌商人以优惠税率,不仅茶叶丝绸,而是大明特产的‘军资品’,包括优质镔铁、提炼过的硝石、防治畜疫的特定药材,乃至……经过改良、适用于驼马背负的轻型火炮图纸,这是互利之实。”
“其三,我们深知,巴图尔珲台吉雄才,其对天山以南的沃野,岂无觊觎?”
冒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大明无意介入贵国与准噶尔之争,但若大明能在东方持续牵制清廷主力,甚至将来恢复甘肃全境,那么,准噶尔便始终有一后顾之忧,其全力南下图谋叶尔羌之时,便需再三斟酌。”
听到这些条款,阿卜杜拉沉默良久。
这些条款切中了他的要害,商路安全、战略物资、地缘缓冲,尤其是“互保商队”和“特定军资”,直接针对其痛点。
这些,清廷绝不会给,准噶尔则无力稳定提供。
一个与大明交好、能从东方获得物资的叶尔羌,将比一个孤立的叶尔羌,更难以被征服。
“那么,”阿卜杜拉最终开口,“大明需要什么?”
“战马、玉石、羊毛、牲畜,此乃常贸。”冒襄道,“我们更希望,能获得经由叶尔羌,与更西面的布哈拉、乃至波斯商人建立稳定联系的机会。”
冒襄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希望总督阁下能允准,我方使团人员,可在哈密及附近,有限度地勘察山川地理、物产矿藏,当然仅为增进了解,绘制更精确的友邦舆图。”
这是一场谨慎的利益捆绑。
最后阿卜杜拉原则上同意了试行“哈密与肃州商路互保”及特定贸易。
至于更深入的盟约,他仍需请示叶尔羌大汗。
但大门已然打开。
临别前,阿卜杜拉赠以宝刀,并意味深长地提醒:
“穿越天山北路前往准噶尔,风险远超以往,巴图尔珲台吉是真正的苍狼,他或许欣赏勇者,但更看重实利。贵使先祖的荣光,在他那里,或许不如一门好炮的设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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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襄一边让人快马将阿卜杜拉的商谈结果汇报回南京,一边带领着使团继续北上,朝着白雪皑皑的天山缺口行进。
身后,是初步建立的脆弱信任;前方,是强大、未知且需求截然不同的准噶尔汗国。
冒襄知道,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皇帝赋予他的“相机专断”之权,将在接下来的博弈中,面临最严峻的挑战。
他必须为大明,也为这支使团,在准噶尔这台巨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找到一个微妙的、不至于被吞噬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