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博易(1/2)
秋沐的目光,终于从墙壁的纹样上,缓缓移到了铜镜中。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光亮,也映不出身后那个掌控她一切的男人。
而镜中的他,眉目依旧俊美,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幽暗的偏执,泄露了他内心并非真的如表面这般波澜不惊。
他为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没有亲吻她的额头,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耳畔的一缕碎发。
“用膳。”
他牵起她完好的左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从床榻上扶起,引到外间的圆桌旁。桌上早已摆满各色精致早点和补品,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不同于听雨轩,枕霞阁的用膳之所就在内室外间,更加私密,也意味着,她连去外间透气的机会都被进一步剥夺。
南霁风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她身侧。他不再像昨日那样将铁链绕在手中,因为此刻,无形的锁链早已无处不在。他拿起银箸,开始为她布菜。
“太医开的方子里加了安神补血的药材,厨房也特意炖了阿胶桂圆羹,你多用些。” 他将一小碗炖得晶莹剔透的羹汤放到她面前,又夹起一块剔除了骨头的清蒸鲈鱼,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
秋沐看着眼前丰盛的食物,胃里却一阵阵翻搅。她不是不饿,身体的本能叫嚣着需要能量,但精神上的极度抗拒和恶心,让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垂下眼,盯着那碗泛着琥珀光泽的羹汤,一动不动。
南霁风等了一会儿,见她依旧没有动作,放下银箸,端起那碗羹汤,用玉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张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秋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他。他的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昨夜那疯狂的占有和暴戾,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层平静的冰面之下,但秋沐知道,冰面之下,是随时可能喷发的、更可怕的岩浆。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昨夜的屈辱和对抗。那除了让她伤得更重,让芊芸和无玥的处境更危险,没有任何意义。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张开了嘴。
南霁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将温热的羹汤喂入她口中。动作依旧耐心,一勺一勺,直到小半碗羹汤下肚。他又夹起鱼肉,仔细地挑出可能残留的细刺,再喂给她。
整个过程,秋沐如同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吞咽,咀嚼,再吞咽。味觉仿佛失灵,食物在她口中如同嚼蜡。只有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袋,带来一点点真实的热度,提醒她还活着,还被禁锢在这个华丽的囚笼里,被这个偏执的男人,以“爱”和“弥补”之名,强行投喂着生存下去的养分。
一顿早膳,吃了近半个时辰。秋沐被他半强迫地喂下了不少东西。直到她轻轻摇头,示意再也吃不下,南霁风才停下。
他用锦帕拭了拭她的嘴角,动作轻柔。“很好。” 他低声道,不知是在夸她“听话”,还是在满意她“吃下了东西”。
他将她抱回内室的窗边软榻上,那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几本崭新的、书脊烫金的闲书,和一碟还带着水珠的时新瓜果。
“看看书,或者歇着。本王去处理些事务,午膳时回来。” 他为她理了理鬓发,又看了看她颈侧和手上的纱布,确认无碍,这才转身离开。
房门再次被从外面上锁。落锁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敲在秋沐的心上。
她独自坐在宽敞奢华却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内室,目光落在窗外。枕霞阁的院子比听雨轩大得多,庭院深深,古木参天,这个时节,只有几株梧桐疏疏落落地开着,显得有些寥落。远处的高墙巍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自由,成了一个遥远到虚幻的词语。
她缓缓抬起被包扎的右手,凑到眼前。白布包裹得整齐严密,几乎闻不到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草药清香。是上好的金疮药,镇痛生肌。他是在弥补吗?用这种细致的包扎,来抵消他施加的伤害和禁锢?
何其可笑。
她的左手,轻轻抚上颈侧覆盖的纱布。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以及底下伤口隐约的刺痛。
昨夜他吮吻伤口时那种混合着疼痛、屈辱和血腥味的触感,再次清晰地浮现。那不是亲吻,是烙印,是宣告,是野兽标记领地般原始而残忍的占有。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液,再次顺着血管蔓延。但这一次,不再有昨日濒临崩溃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决绝,而是沉淀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也更具韧性的东西。像深埋地底的玄冰,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冻结一切的寒意和……一旦找到裂隙,便能迸发出摧毁性力量的决绝。
她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南霁风用芊芸和无玥的性命,将她牢牢绑在了这人间地狱。她死了,他们必死无疑。
她也不能再像昨日那样,用激烈却无效的方式反抗。那除了激怒他,让自己伤得更重,让在乎的人处境更险,毫无益处。
她需要……活下去。以这残破的身躯和灵魂,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中,活下去。然后,等待,或者……创造机会。
一个能让她,或许还有芊芸、无玥,彻底摆脱这噩梦的机会。
哪怕那机会微乎其微,哪怕需要漫长到令人绝望的隐忍和伪装。
秋沐缓缓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却冰冷的狐裘中。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皇宫,御书房偏殿,同一日上午。
相较于栖霞别院那令人窒息的寂静,皇宫御书房偏殿内,气氛凝重而紧绷。北武帝自子夜短暂清醒后,又断续昏睡了几个时辰,清晨时分再次醒来片刻,饮了些参汤,在冯院使和洛淑颖的施针下,精神似乎又好了一分,甚至能含糊地问起几件紧要朝政。虽然依旧无法久坐,更无法理政,但这“断续苏醒、渐有起色”的迹象,已足以让各方势力屏息凝神,重新调整策略。
南霁风一早便奉诏入宫。此刻,他正坐在偏殿一侧的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几份兵部和户部的紧急公文。南记坤坐在御案一侧,正与几位内阁大臣低声商议着什么。李太后并未亲临,但她的心腹女官侍立在一旁,无声地彰显着慈宁宫的关注。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肃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交谈声。
“王叔,北境军粮调配之事,您看……” 南记坤抬起头,将一份公文推向南霁风的方向,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北境防务一直是南霁风在主管,粮草调度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北武帝病重,此事更需谨慎。
南霁风接过公文,目光快速扫过,神色沉静无波:“年冬北境雪大,道路运输确有困难。但镇北将军前日呈报,军中存粮尚可支撑两月。可命户部与北境行省,加紧清理官道,并启用备用驿路,分批、小量、多频次运送,务必在开秋季,将下一季军粮足额送达。此事,还需太子督促户部,与兵部协同办理。”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既指出了问题,也给出了具体解决方案,将责任明确划分,最后又将“督促”之责推回给太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抓不住把柄。
南记坤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点头应下:“王叔思虑周详,孤稍后便召户部尚书商议。”
……
日头西斜,将巍峨宫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身着亲王常服、神色沉凝的南霁风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出来。他刚从御书房偏殿出来,与太子、内阁就北境粮草、南境水患赈济等几件紧要朝务商议了近两个时辰。北武帝病情“好转”带来的微妙平衡,让每一件事的决议都需耗费更多心力,既要顾全大局,又要暗中角力。
宫门外,等候的王府车驾早已备好。南霁风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廊柱阴影下,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公输行。
他依旧穿着玄甲卫低阶军官的服饰,但并未像寻常下属那样在车驾旁候命,而是独自立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见到南霁风出来,他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在适当的距离外停下,抱拳行礼:“末将公输行,参见王爷。”
南霁风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公输行此刻出现,绝不会是巧合。他挥了挥手,示意随行侍卫退开些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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