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土地变商楼 村民进高层(一七九)(1/2)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旷的村道上打着旋儿。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得发白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村东头那片沉寂了十几年的棉油加工厂旧址,突然在某个清晨被一阵轰鸣声惊醒。三辆锈迹斑斑的铲车,像三头苏醒的钢铁巨兽,轰隆隆地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漫天尘土,直逼那片斑驳的厂房。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咔嚓”声,仿佛在宣告一场不可逆转的变革。
就在三天前,村两委在村民代表大会上,以“发展乡村文化、提升人居环境”为由,正式通过了《棉油加工厂旧址改造规划方案》。会议纪要上写着:“旧址将改造为村级文化广场,配套健身器材、休闲凉亭及绿化带,提升村民幸福感。”方案一锤定音,无人反对,也无人深入追问细节。通知下达后,赵志勇接到了村委会的口头通知:“三天内,把堆在厂址边上的砖垛挪走,否则视为无主废弃物处理。”
赵志勇,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是村里出了名的实诚人。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靠着种地和打零工养活一家五口。去年,他终于攒够了钱,准备翻修老屋。为了省钱,他托人从镇上砖厂一车车拉回红砖,整整码了三大垛,足有六七万块,整齐地堆在棉油厂旧址的墙角,用油布盖着,风吹日晒也不曾挪动。那是他盖新房的全部希望,是他夜里躺在炕上盘算着的“新屋蓝图”——三间大瓦房,带个院子,儿子结婚时体体面面。
可如今,那三垛砖,连同他所有的期待,被铲车的铁臂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塌,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垮。砖块四散崩裂,尘土飞扬中,赵志勇和妻子李秀兰从家里冲出来,赤着脚,头发凌乱,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愤怒。
“你们不能这样!这些砖是我辛辛苦苦拉来的!有主的!你们不能随便推!”赵志勇声音嘶哑,双手张开,试图挡住铲车的去路。可他的身影在庞大的机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像一只扑向车轮的飞蛾。
李秀兰扑到砖堆前,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块碎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这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一块砖三毛五,一万块就是三千五!我们省吃俭用攒了多久?你们说推就推?”
可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铲车司机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任务。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村里的年轻人,有的抱着胳膊看热闹,有的掏出手机拍照,还有的小声议论:
“赵叔这是犯倔了,村委会的决定还能拦得住?”
“就是,文化广场多好,以后跳广场舞都有地方了。”
“可那些砖……确实是赵叔的啊。”
“哎,谁让他不早点搬?通知都下了三天了。”
几个人甚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赵志勇的胳膊,将他拖到一旁。李秀兰想冲上去,也被两个年轻妇女拦住,嘴里还说着:“嫂子,别闹了,影响施工多不好。”
赵志勇的老母亲,八十岁的赵老太太,听说外面吵得厉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出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她一看到自家的砖被推得七零八落,顿时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旧厂房的门槛上,声音苍老却有力:“你们这是欺负人!我儿子没偷没抢,砖是他买的,你们凭什么推?村委会就能为所欲为?”
可没人理会她。两个村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起老太太的胳膊,半扶半拖地将她带进了院子,轻轻放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
“大娘,您别激动,这是村里的统一规划,为了大家好。”一个年轻人赔着笑脸说。
“为了大家好?那我儿子的房子就不该盖了?我们老赵家就活该受穷?”老太太拍着大腿,老泪纵横,“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与此同时,铲车已将旧厂房的残垣断壁推平,建筑垃圾被迅速装车,运往村外的垃圾堆放区。现场尘土弥漫,机器声震耳欲聋,仿佛一场小型的战争刚刚结束。
可事情并未就此停止。
垃圾清运完后,两辆勾机又开了进来。它们没有停在旧址中央,反而绕着赵志勇家的宅基地转圈,铲斗狠狠扎进泥土,开始挖掘。不到一个小时,一条深一米多、宽一米多的沟壑,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环绕在赵家房屋四周。沟壁陡峭,泥土湿滑,赵家的门被彻底“围困”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赵志勇红着眼,追着勾机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他伸手想拦,可沟机司机根本不理他,继续作业。
他转身冲向邻居柳琦鎏家的大门,柳琦鎏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老弟!老弟!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挖沟把我们家围起来了!我们出不去了!”赵志勇气喘吁吁,声音颤抖,眼里布满血丝。
柳琦鎏抬眼看了看四周,街道上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的嗑着瓜子,有的抱着孩子,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冷漠。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口,那里站着几个村干部,吸着烟,小声嘀咕着,默默观察着事态的发展。他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不紧不慢地说:“报警吧,留下证据,别硬拼。”
赵志勇一愣:“报过了,打了三次110,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
柳琦鎏叹了口气,语气低沉却清晰,声音很洪亮,大声说道:“不来才正常。你得沉住气。自管让他们挖,你拿手机拍下来,每一步都录清楚。无论你犯了多大的罪,也不该断人出行,这比劫道还可怕。尤其是村委会组织人断人出行,这好比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你拿着视频,告到镇里、县里,甚至网上发出去,都稳赢。”
柳琦鎏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话,尤其是那几个村干部,他相信他们会听懂他所说的话的份量。但是,赵志勇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赵志勇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沉得住气?他们把我家的砖推了,现在又挖沟围门,这是要把我们活活困死!欺人太甚!我和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家里跑。不一会儿,他拎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冲了出来,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谁再动一下,我跟谁拼命!”他抡着铁锹,冲向正在作业的勾机。
几个年轻村民见状,立刻从四周冲上来,一人抱住他腰,两人架住他胳膊,还有人夺下他手中的铁锹。混乱中,有人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赵志勇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扔进了那条刚挖好的深沟里。
“砰”的一声,他重重摔在泥地上,尘土飞扬。几个年轻人跳下沟,拳打脚踢,嘴里还骂着:“敢砸勾机?找死是不是?”
“你们住手!住手!”李秀兰哭喊着想跳下去拉人,却被几个人拦住。
沟里的赵志勇蜷缩着身子,双手护头,嘴里渗出血丝。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冷风灌进衣领,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村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匆匆跑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声喝道:“你们在干嘛?!谁让你们动老赵家的砖垛了?谁让你们在他家门前挖的沟?!清理旧址是任务,但损坏私人财物,这是严重错误!谁干的?站出来自首!”
那几个打人者一听,立刻松手,纷纷后退。
“不是我,我就是帮忙搬砖。”
“我不知道那是赵叔的砖,以为是废料。”
“我只负责开勾机,是上面让挖的。”
七嘴八舌中,人群一哄而散,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两辆勾机也迅速启动,轰鸣着离开了现场,只留下那条深沟和满地狼藉。
赵志勇的儿子赵小军和儿媳王霞,原本在镇上打工,接到邻居电话后急忙赶回。一进村口,就看见家门口围了一群人,母亲李秀兰坐在地上哭,奶奶瘫在椅子上发抖。
“妈!出什么事了?我爸呢?”赵小军冲上前,声音都变了调。
“你爸……被他们打进了沟里……”李秀兰哭得几乎晕厥。
赵小军冲到沟边,只见父亲躺在沟底,脸色灰白,衣服沾满泥土,嘴角有血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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