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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循名责实,慎赏明罚,形名参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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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母亲是赵姬,早年声名不堪,是不是事实?吕不韦以商贾之身窃据相国,是不是事实?你去写啊!去咸阳宫门口刻在石板上啊!”

“你看秦王是先杀姚贾,还是先剐了你?!”

韩非还是沉默着。

焰灵姬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

她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裙摆如火焰般翻卷。

“我真是不明白……”

她停下脚步,转头盯着韩非。

“流沙败了,你就只剩下抱着酒坛等死了?你就不能想想,流沙为什么会败?你在韩国推行的那些东西,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焰灵姬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却更加尖锐。

“这几年,我跟着你从新郑到咸阳,看了这么多,读了这么多……韩非,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只会放火杀人的百越女子吗?”

韩非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焰灵姬的眼神很复杂。

有怒,有失望,还有一丝期待。

“我在想……”焰灵姬缓缓道,“如果当年我追随的那个人,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才学,有卫庄一半的决断,或许,百越不会是今天的样子。”

她没有说出“天泽”的名字,但韩非听懂了。

那个百越的太子,曾经的“赤眉龙蛇”。

焰灵姬曾忠心追随他,为他出生入死,可如今提起,语气里只剩下淡淡的的疏离。

“他恨韩国,恨中原,所以他杀了那些被韩国俘虏的百越难民——因为他觉得他们玷污了百越的血脉。”

焰灵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可笑吗?百越的子民,死在百越的太子手里。”

“就因为他觉得……他们不配活着。”

她看向韩非。

“你现在做的事,和他有什么区别?你写的这些,伤得到姚贾分毫吗?伤得到秦国分毫吗?”

“你只是在泄愤,在自毁,在用最无谓的方式证明你还活着。”

“就像他当年用百越人的血,证明他还是百越的太子。”

韩非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被戳中了。

焰灵姬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屋内。

片刻后,她抱着一大摞书简走出来,毫不客气的堆在韩非旁边的矮几上。

竹简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都是你从韩国带来的。”焰灵姬说,“你的《说难》,你的《孤愤》,还有诸子百家的典籍。”

“你多久没翻开过了?”

焰灵姬随便抽出一卷,丢在韩非怀里。

“不想死,就好好想想。想想商鞅,想想申不害,想想李悝,想想你们法家那么多人,为什么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

“想想你的流沙,到底缺了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你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说完,焰灵姬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院子的另一侧,跃上棵老树枝干坐下。

背对着韩非,望着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

韩非坐在原地,久久不动。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低头,看着怀里的那卷竹简,是他自己的《孤愤》。

慢慢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多年前的他写的,笔锋锐利,意气飞扬,字里行间,都是对这个沉疴积弊的世道的痛斥与不甘。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

他轻声念出开篇的句子,声音沙哑。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了《孤愤》,又拿起《说难》,再拿起《商君书》,拿起《申子》……他一卷卷地翻看,动作很慢,眼神却在渐渐聚焦。

焰灵姬没有回头,但她能听见身后翻动竹简的沙沙声。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

日影西斜。

韩非终于放下了竹简。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些浑浊的、自毁的神色,褪去了不少。

“焰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焰灵姬侧过半边脸。

“你说得对。”韩非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几分清明,“我们法家……最大的成就是法,最大的失败,也是法。”

焰灵姬转过身,静静看着他。

韩非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在看着某种无形的东西从掌心流淌而过。

“我们立下法令,画出规矩,告诉天下人,这样是对的,那样是错的。我们用刑赏驱使百姓,用术势驾驭群臣……我们以为,只要法度严明,就能天下大治。”

他苦笑一声。

“可法度的尽头是什么?是君王,是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商鞅的法,秦孝公死了,就被秦惠文王车裂。申不害的术,韩昭侯一死,韩国就回到原样……法家变法,变的是天下,却变不了君王。”

焰灵姬轻轻点头。

她加入流沙的这几年,亲眼见过韩非在韩国的挣扎。

那些精心设计的法条,那些巧妙安排的术势,在韩王安一句轻飘飘的“不妥”面前,土崩瓦解。

不是法不好。

是执法的“人”,终究是人。

“所以你在韩国推行的……”焰灵姬试探着问。

“偏了。”韩非说道,语气冷静,“流沙的宗旨,术以知奸,以刑止刑——太重“术”了。因为韩国的风气就是如此,申不害留下的遗产就是“术治”。我沉浸其中,以为找到了捷径。”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

“可真正的刑名之学……不该是这样的。”

焰灵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没有坐,只是倚着廊柱。

“那该是什么?”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取过一卷全新的空白竹简。

他握起毛笔。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刑名者……”

韩非缓缓开口,像是在对焰灵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君执其名,臣效其形,慎赏明罚,形名参同……”

他的语速越来越慢,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燃烧的光,不是自毁的戾火,而是从灰烬处重新燃起的思考之火。

“法、术、势……三者不可偏废。法为骨,术为筋,势为血。骨立则形正,筋通则力达,血行则气活……”

韩非忽然停下。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犹豫,而是某种庞杂汹涌的思绪,正在他脑海中冲撞、重组。

这些年读过的书,经历过的事,流沙的成功与失败,韩国的崛起与崩塌,商鞅的车裂,申不害的遗泽,李悝的《法经》,慎到的势论……

还有秦国的强盛,姚贾的崛起,嬴政的野望。

一切的一切,如同江河百川,在此刻汇聚。

焰灵姬屏住了呼吸。

然后——

韩非继续落笔。

笔锋划过竹片,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嚓嚓”声。

一行行字,就此写下。

焰灵姬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

她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一度沉沦至谷底的男人,重新挺直了脊背,重新握紧了笔。

焰灵姬转身离开。

她知道,今晚,韩非大概不会碰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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