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巡视皇庄(1/2)
次日清晨,天津醇亲王别院的花厅里,光线透过精致的玻璃窗格,柔和地洒在铺着素雅台布的餐桌上。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小米粥熬得稠糯,一碟酱瓜,一碟香油拌的杏仁,还有两个刚出笼的芝麻烧饼。
载沣穿着半旧的藏青杭绸长衫,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着粥,神态平和,但眼神却比往日更显沉凝。
管事王忠垂手侍立在屏风边,他是从北京出来的老人,向来办事稳妥,口风极严。
见王爷用得差不多了,才悄步上前,准备听候吩咐。
载沣放下粥碗,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枝叶扶疏的石榴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王忠,去备车。不要那辆西洋马车,用那辆青篷的旧车,套两匹稳当些的马。护卫……带上四个便装的得力人手,远远跟着就是,不必招摇。”
王忠微微一怔,旋即躬身应道:“嗻。王爷是要出门?不知……”
“去城外,”载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去看看咱们那些刚换了新契的庄子。”
他特意强调了“新契”二字,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了叩桌面,那
王忠立刻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出游或视察,而是王爷要亲自去验看成果,去用眼睛丈量那些纸上新厘清的界限,去感受那片刚刚在民国法度下被重新“确认”归于皇室名下的土地。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天气尚好,路也平整,只是庄子路远,是否要备些茶点……”
“不必繁琐。”
载沣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轻车简从,速去速回。告诉了佃户耕作。”
“嗻。”
王忠不再多言,利落地退下安排去了。
载沣独自站在花厅窗前,望着王忠匆匆而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要去亲眼看一看,那些刚刚钉下的新界桩是否牢固,那些减了租的佃户脸上是否真有一丝松快,那些没了庄头欺压的田垄间,秩序是否依然井然。
他要脚踏在那片刚刚完成“现代确权”的土地上,感受它实实在在的脉动,同时也掂量自己心中那套关于“永佃”、“赎买”、“变卖”的革新方略,在那片田野间施行的可能与艰险。
这不仅仅是一次巡视,更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是告别旧日模糊的皇庄管理时代,也是迎接(或说试探)一个产权清晰却前途未卜的新土地时代的开始。
他需要这趟行程,来为自己接下来的决断,寻找一点来自泥土的真实依据,或是……更沉重的压力。
片刻,王忠来回话:“王爷,车马已备妥,就在侧门候着。”
载沣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面容,转身,稳步向花厅外走去。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藏青的长衫映得有些发亮。
他知道,马车驶向的,不仅是城外的田野,更是爱新觉罗家族在失去帝国之后,必须重新学习如何“拥有”和“经营”一片土地的未来。
而他,将第一个去面对那片沉默的、刚刚被重新丈量过的土地。
醇亲王载沣步出别院侧门时,那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已静静候在石阶下。
晨光将车辕和马蹄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四名穿着寻常布褂、却眼神精悍的护卫已在不远处的柳荫下牵着马等候,姿态放松,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正要登车,脚步却微微一顿,像是忽然记起一件要紧事,侧身对紧跟在旁的王忠低声道:
“还有一事。”
醇亲王载沣正要踏上马车的脚步又是一顿,回身看向垂手恭立的王忠,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容错辩的郑重。他略略倾前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预判的笃定:
载沣的声音压得更低沉了些,目光并未看王忠,而是投向天津街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的电报局尖顶,“你亲自去交代门房,从今日起,须得格外留心。”
“若有从邮局,或是电报局发来上海方面的书信、电报,不拘白日黑夜,不拘何种形制,务必第一时刻报与本王知晓,不得有丝毫延误。 记住了,是‘第一时刻’,直接来寻本王,不必经任何人之手。”
王忠心中一凛,上海?这可是个敏感又紧要的指向。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腰弯得更深些,肃然应道:“嗻。奴才明白,这就去吩咐,让他们把眼睛放亮,耳朵竖尖,绝误不了王爷的事。”
他知晓此事非同小可,王爷特意在出门前叮嘱,显是心中时时记挂,或许关乎那正在筹划的实业,或许关联着更深的布局。
“本王料想,不过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便该有回音了。”
载沣又顿了顿,视线仿佛已穿透天津城的屋舍,投向了南方那遥远而喧嚣的上海滩,“你务必让下头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昼夜轮值,仔细盯着。邮差、信差、电报局的送报生,一个也别漏过。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误了本王的要事。”
“要事”二字,载沣咬得稍重。
虽未明言是何要事,但那凝重的语气和特意强调的“一两日之间”,已让王忠脊背微微绷紧。
王爷向来沉稳,极少如此明确预告某事之期,更少用这般不容有失的口吻叮嘱。
这足以说明,那封可能来自上海的信函或电报,其分量之重,或许关乎着王爷在天津这一系列大刀阔斧举动背后的关键支撑,或是下一步更紧要的布局。
王忠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声音却稳而有力:“嗻!王爷放心,奴才亲自盯着门房,再拨两个绝对机灵可靠的小子专司此事。别说是书信电报,便是上海飞来一只带信的鸽子,也绝逃不过咱们的眼。断不会误了王爷的大事。”
载沣微微颔首,对王忠的应答机敏感到颇为满意,便不再多言,这才转身踩着小杌子稳稳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瞥了一眼宅邸方向,眼神深邃。
他并非凭空揣测。
与上海方面的联络,时日、节奏、乃至可能的回复周期,他心中自有计较。
若非估算着回音将至,也不会在此刻出行前特意再三叮嘱。这既是对下属的督饬,也是对自己判断的一种确认。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向着城门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内,载沣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并未真正平静。
上海……那个华洋杂处、消息灵通、亦是资本与新技术汇聚的远东第一口岸。他嘱托留意上海的来信,绝非无的放矢。
无论是通过洋行买办暗中物色的新式机器询价与工程师聘请,还是与可能有意投资皇室实业的江浙资本家的初步接洽,甚或是探听南方革命党人对北方皇室财产处置的最新风声,上海都是一个关键的信息枢纽和行动支点。
那里传来的任何消息,都可能直接影响他在天津的一系列布局——从面粉厂的设备选购,到纺织厂的技师招募,乃至未来产业资金的筹措渠道。
他必须确保,任何来自那个方向的讯息,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毫无过滤地直达他的耳中。
在这瞬息万变的时局里,早一刻得到消息,或许就能多一分应对的余裕,多占一丝先机。这看似简单的“留意来信”指令,实则是他构筑信息网络、试图在时代洪流中保持清醒判断与敏捷反应的一个细微而关键的环节。
马车驶出城门,郊野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车厢。
载沣睁开眼,望向窗外渐次开阔的田畴。而他的思绪,却有一缕仍系于千里之外的黄浦江畔,等待着那封可能改变许多事情的信函,穿越山河与电线,抵达这天津卫的醇亲王别院门房。
他知道,有些棋局,早已不止于眼前这片待巡视的皇庄土地了。
马车辚辚起动。
车厢内,载沣闭目靠坐,指尖却无意识地轻叩着膝头。“一两日之间……” 他心中默念。
这两日,或许将决定那酝酿中的实业能否以合适的条件起步,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或机遇。
他必须确保自己在第一时间掌握讯息,才能做出最及时、最有利的反应。
在这新旧交替、瞬息万变的时局里,信息的迟滞,有时比决策的失误更为致命。
王忠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直到拐过街角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他脸上惯常的恭谨神色褪去,换上了一种全神贯注的肃然。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疾步向内院门房走去,心里已开始盘算如何排班、如何辨认信差、如何确保消息传递的绝对迅速与机密。
王爷说“料想就在这一两日”,那便是一两日。在这件事上,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青篷马车在天津河东区的乡间土路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被夏日晒得发硬的土坷垃,扬起淡淡的、带着禾草清香的尘烟。
车厢内有些闷热,醇亲王载沣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一颗盘扣,伸手撩起一侧窗帘,让田野的风裹挟着更浓烈的阳光与泥土气息涌了进来。
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正是海河下游那一片开阔的湾地,郑家庄的田畴尽收眼底。
真真是一马平川的好土地!
沃土肥润、粮食生长茂盛。
坦荡如砥,延伸至远方的河岸与天际线,在烈日下泛着油亮的、深浅不一的绿色——那是正在抽穗的玉米、扬花的高粱、以及大片肥硕的豆叶。
沟渠纵横,如血脉般将土地分割又联结,水光在渠中粼粼闪烁。远处,隐约可见几处新立的、漆着白灰的界桩,在绿野中格外醒目,那是清丈局留下的、宣告产权重定的无声印记。
载沣掏出怀表,啪地一声按开表盖: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日头已近中天,白晃晃的,炙热异常,没有一丝云彩遮挡,光线灼人眼目。
空气仿佛被点燃,颤动着,蒸腾起地面滚滚的热浪。蝉鸣聒噪得震耳欲聋,与远处海河上隐约的轮船汽笛声混在一起。
然而,就在这片仿佛要被太阳融化的酷热田野里,劳作的身影却遍布每一寸土地。载沣的目光缓缓扫过:
近处田埂上,几个赤着上身、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壮丁,正吆喝着两匹骡子,拉着水车从河沟往田里汲水。汗水沿着他们紧绷的脊背沟壑肆意流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稍远的豆田里,戴着破旧草帽的农妇们弯着腰,几乎匍匐在密不透风的豆秧间,手中的短锄飞快地起落,清除杂草。她们的衣衫后背已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更远处,有老农扶着犁杖,在休耕的田地里慢悠悠地走着,似在盘算下一季的耕作。田边树荫下,零星坐着几个歇晌的,就着瓦罐喝水,用汗巾胡乱擦着脸。
几乎看不到闲人。即便是半大的孩子,也提着篮子,在田垄间捡拾柴草或寻找可能遗漏的作物。
这是一幅沉默而坚韧的“夏耕图”。
没有监工的呼喝,没有庄头管事的鞭影(那些人大多已不在其位),甚至听不到太多交谈。
只有锄头入土的闷响、水车吱呀的呻吟、沉重的呼吸、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性的蝉鸣与热浪。
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手下的活计,仿佛要将所有的忧虑与惶恐,都倾注到这无尽的劳作中去,唯有汗水与收成,才是最实在的倚靠。
载沣默默看着,握着窗帘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景象,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更沉重。佃户们确实如他所愿,没有生乱,依旧在耕作。
但他从那些被烈日灼烤的脊梁、那些沉默紧绷的侧脸上,看到的不仅是勤勉,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逆来顺受,和深植于土地求生本能的顽强。
他们就像这些庄稼一样,深深扎根于此,无论头顶换的是大清的天还是民国的天,无论收租的是王爷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还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流汗、播种、收获,他们就能忍受下去。
“王爷,前头就是郑家庄的地界了,咱们是直接进庄,还是……” 车夫隔着帘子低声请示。
载沣的目光从田野收回,落在那些新界桩上,又掠过远处低矮的庄户茅舍。他放下了窗帘,车厢内恢复了稍显暗淡的光线。
“不必进庄。” 他的声音在闷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沿着地界,慢慢走一圈便是。勿要惊扰。”
马车继续前行,沿着田埂路缓缓绕行。
载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但方才那烈日下劳作的景象,却深深烙在了他脑海里。
这片刚刚厘清产权、看似已握在手中的“大好平原”,其真正的主人,或许并非仅仅是地契上那个名字。
如何安置这些沉默而坚韧的耕种者,如何让这片土地不仅仅是一纸契约,而能真正成为滋养皇室也安定一方的根基,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比窗外灼人的阳光,更让他感到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重量。
马车沿着郑家庄皇庄新划定的地界缓缓行驶,最终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旁停了下来。醇亲王载沣没有下车,只是再次掀开帘子,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其他田庄无异,郑家庄的田野里,同样是一片忙碌而沉默的盛夏劳作画面。
男人们在玉米地里间苗,妇人们在菜畦间浇水,远处打谷场上有零星的脱粒声传来。
一切井然有序,田垄整齐,庄稼长势尚可。没有见到聚集的人群,没有听到争执的喧哗,更没有想象中可能出现的慌乱或抵触的痕迹。这份表面上的“安稳”,让载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他知道,这份“安稳”来之不易。
河东区这数十个皇庄,如今已非一月前的混沌模样。
在清丈局雷厉风行的推进下,标桩钉下,图纸绘就,与周边地主的争议或妥协或裁定,最终,一张张带着民国政府大印的崭新地契,已经替换了那些模糊陈旧的“龙票”或“庄帖”。
土地的“名分”,至少在法理上,完成了从“天家禁脽”到“民国法权下私有恒产”的转变。
清丈局的大队人马和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仪器,早已如同候鸟般迁往了河西或其他待清丈的区域。
警务处长杨以德手下的巡警,自然也随着“战场”的转移而撤走大半,只留下少数人维持基本治安。
就连他最得力的“眼睛”和“算盘”——王文韶、赵启明,此刻也正带着李顺德、张有福等司匠,在更远处的皇庄里,依据内务府的旧档,协助新一轮的清丈,同时为皇室利益做着寸土必争的辩护。
因此,此刻的郑家庄,乃至整个河东区已清丈完毕的皇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后清丈”状态:官方的强力介入暂时退潮,旧有的庄头体系已然崩塌,新的管理秩序尚未完全建立,唯有土地本身和依附于上的佃户,在一种略显空旷的权威真空中,依着千百年来的农时惯性,继续着周而复始的劳作。
载沣一行人的马车停在坡上,虽不算十分招摇,但也足以引起田间劳作人们的注意。
然而,佃户和壮丁们的反应,却平淡得有些出乎意料。
几个正在近处歇息喝水的汉子,闻声抬头望了一眼,眼神里既无多少好奇,更无惊恐或敬畏。
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下这辆青篷马车和后面跟着的几名寻常打扮的随从,便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水,或用汗巾擦拭脖颈。
远处田里的人们,甚至懒得抬头,仿佛这一个月来,早已对田埂上不时出现的、各式各样的“官家人马”或“老爷车驾”习以为常。
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让载沣心中滋味复杂。
他知道,这不是认同,也未必是安心,更多的是一种被频繁变故与外来力量侵扰后的疲惫与漠然。
清丈局来量地时,他们紧张过;巡警来抓人时,他们恐惧过;王府派人来宣布减租时,他们将信将疑过。
如今,该量的量完了,该抓的抓走了,该说的也说过了。
只要暂时还没人来夺走他们手中的锄头,还没人来加倍索要租子,那么,谁来谁走,是王爷亲临还是别的什么官差路过,似乎都与他们眼前这片需要伺候的庄稼无关了。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多余的关注。
载沣缓缓放下了车帘,吩咐道:“走吧,去下一处看看。”
马车再次启动,离开郑家庄,向着邻近另一处已更换地契的皇庄驶去。
车厢内,载沣倚着厢壁,指节轻轻叩击着膝头。眼前的“安稳”让他稍慰,但佃户们那漠然的眼神,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土地的法理归属清晰了,但土地上的人心,却似乎还漂浮着,未曾真正安顿在那新地契所划定的方格里。
他推行的“永佃”之策,能否将这漂浮的人心“锚定”?而那些更遥远的、尚未清丈的皇庄,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些问题,随着马车的颠簸,在他脑海中起伏不定。而怀表指针的每一次跳动,似乎都在提醒他,来自上海的回音,或许真的就在这一两日之间了。
时间,从未如此具体而紧迫。
马车在一处新立的界碑旁停下。
醇亲王载沣示意不必跟随,独自下车,缓步走向那块半人腿高的青石界碑。
碑身崭新,石屑仿佛还未被风雨完全磨去,上面深深镌刻着字迹,一侧是“大清皇室产业”,另一侧则是相邻田主的姓名或“官道”、“河界”等字样,并标有清丈局的编号与民国纪年。
载沣蹲下!伸出手,掌心缓缓贴上冰凉的碑石。夏日午时的阳光将石碑晒得微微发烫,但那镌刻的字痕却透着石料深处的沁凉。他的手指沿着“大清皇室产业”几个字的笔画沟壑细细描摹,力道不重,却极为专注。
就是这里了。
他心里默念。
以此为始,向四面延伸出去,直至目力所及的那些田垄、水渠、林木,直至远方与天相接的模糊地平线——这一大片土地,如今,在这块石头和它背后那一纸新契的界定下,确确实实,货真价实,归属于爱新觉罗·溥仪所代表的皇室主脉。
不再是含糊的“皇庄”,不再是依赖庄头口头传承的“祖业”,而是有了民国政府背书、经纬仪测定、四方签字画押的现代产权。
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混着一丝同样清晰的陌生感,透过掌心传来。
这踏实,源于“清晰”与“确权”;这陌生,则源于“大清”变成了“民国”,“天家私产”变成了“法权恒产”。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极目远眺。
阳光刺眼,热浪使远处的景物微微扭曲。就在这时,庄子里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或吆喝,劳作了一上午的佃户壮丁们,开始三三两两走向田边地头的树荫。
载沣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他们寻了枝叶浓密的老槐树、大柳树,卸下肩上的农具,席地而坐。
有人从怀里掏出粗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黑褐色的杂粮饼子、几块咸菜疙瘩;有人提着瓦罐,倒出浑浊的凉茶;更简单的,就只是就着瓦罐喝几口井水,啃着干硬的馍。
几乎没有人交谈,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咀嚼着,间或用破旧的草帽扇两下风,或撩起汗湿的衣襟擦一把满脸的油汗。
树影斑驳地洒在他们黝黑、疲惫的脸上和打着补丁的衣衫上,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粗砺的香气、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这就是专属这片土地耕种者的午餐,简单到近乎简陋,却是在半日沉重劳作后,支撑他们下午继续与泥土烈日搏斗的全部能量来源。
载沣静静看着,方才摩挲界碑时心中那份因“确权”而生的踏实与微妙的自得,不知不觉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观察。
这些在树荫下沉默进食的人,才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恒久的存在。
界碑可以重立,地契可以更换,王朝可以更替,甚至国号也能改变,但只要土地还在,他们就会在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用最原始的劳作从泥土中刨取生计。
他们此刻的平静,并非对“皇室产业”新界碑的认同,而是对农时、对饥饿、对生存本能的顺从。
载沣忽然想到自己筹划的“永佃制”。
给予他们长期耕作的权利,降低租额,或许就能将这份沉默的、专注于生存的力量,真正转化为对这片“王府产业”的维护与滋养。
他们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名分,而是切实的、可预期的生存保障。
午时的阳光愈发炽烈,晒得田土发白。
树荫下的佃户们陆续吃完,将最后一点饼屑拍进嘴里,收起包裹,或靠着树干闭目小憩,或重新检查一下农具,准备迎接下午的劳作。
没有人向界碑这边多看一眼,仿佛那块宣告所有权变更的石头,与他们的午饭和休息,存在于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载沣转过身,不再看那些树荫下的身影,也不再看那冰冷的界碑。
他举步向马车走去,步伐平稳,心中却已不再是来时那种单纯的审视与验收。
土地的权属已清,法理的名分已定,但如何让这权属与名分,与树下那些沉默咀嚼的身影真正发生联系,让这片“产业”不仅仅是一纸契约和几块界碑,而是一个能持续运转、滋养各方(包括皇室)的活生生的机体—— 这或许才是他这位“王爷”在未来真正要面对的、比清丈划界更为复杂的课题。
“回吧。” 他登上马车,声音平淡。
马车调头,缓慢驶离了界碑与树荫,将正午灼热的田野和其中无声劳作的人们,留在了身后。
车厢内,载沣闭着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界碑的凉意,而鼻尖,却似乎还能闻到那树荫下粗粮饼子与汗土交织的气息。
马车并未立刻远离。
醇亲王载沣在车上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树荫下那些短暂休憩的身影上,心中那点沉静的观察,渐渐化为一探究竟的念头。
他抬手示意停车,对随从低语几句,便独自下了车,整了整那身半旧的绸衫,缓步向最近一处树荫走去。
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三五个年纪较长的佃农,正就着瓦罐喝水,见一位衣着虽不华丽却气度迥然、面皮白净的“老爷”径直走来,都有些怔愣,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脚,慌忙想要站起。
“诸位老丈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载沣在几步外站定,脸上尽力舒展出一个算得上和煦的表情,声音也放得平缓,“路过此地,见庄稼长势喜人,心中欣悦。天气酷热,劳作辛苦。”
老农们互相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全坐着,半欠着身子,为首一个牙齿脱落大半、脸上皱纹如刀刻的老者,嗫嚅着回道:“老爷……抬举了。庄稼人,靠天吃饭,不敢说辛苦。”
载沣顺势在稍远一块干净的树根上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真是偶然歇脚的过客。
“老人家,看您年纪,在这庄上有些年头了吧?近来庄子里,可还安稳?日子……比之前如何?” 他问得随意,像是闲谈。
那老农偷眼瞧了瞧载沣身后的随从和远处的马车,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道:“还……还成。庄头……换了,管事的也少了。租子……听说要减些,还没见着实。” 话说得极其谨慎,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掂量过。
“哦?减租是好事。” 载沣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那大家对往后,有什么盼头?或者说,担心什么?”
另一个稍年轻些、但同样黧黑精瘦的汉子,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盼头……就盼着地还能种,租子别涨,年景好点。担心……也没啥可担心的,庄户人,听安排就是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却道出了最核心的诉求——生存的延续性,以及深深的被动性。
载沣心中了然,知道直接问“对皇室处置有何感想”太过突兀,便换了个方式:“前阵子官府来人量地,钉了不少新界桩,大伙儿都瞧见了吧?觉得这事儿……对咱们种地的,有啥影响不?”
这回,几个老农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最先开口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远处隐约可见的白灰界桩,叹了口几乎无声的气:“量地……量得清楚些,也好。省得跟邻村为了田边地角扯皮打架。就是……不知道量清楚了以后,这地……”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地界清了,所有权也更明确了,那么,拥有这地的主人(无论名义上是皇室还是别的)的意图,就更关键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