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理政奉天(1/2)
到了,都督大人!
马车在奉天都督府威严的石阶前稳稳停住,车夫打起车帘。巡警士兵迅速上前,肃立两旁。
张作霖率先起身,搀扶着赵尔巽先行下了马车,午后的阳光照在赵尔巽略显疲惫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
他没有立刻踏上台阶,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重新感受这座象征权力顶峰的官署的气息。随后,他转过身,恰好迎上正利落下车,整理军装的张作霖。
“雨亭啊,”赵尔巽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倦意,“一路劳顿,有你在旁护卫,老夫心下甚安。”
张作霖立即跨前一步,身体站得笔直,恭敬地回道:“都督言重了!护卫您老周全,是作霖的本分,更是奉天全军上下的职责!”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在都督府前的空地上回荡,既是表态,也是说给周围所有官员和士兵听的。
赵尔巽颔首,脸上露出一抹嘉许的笑意,他缓步走近张作霖,目光却似乎越过了他,望向远方的校场方向。
“今日在车站,见我军容整肃,士气可用,此乃奉天之福啊。”
赵尔巽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深沉起来,“然而,当今时局,犹如逆水行舟。外有强邻环伺,内有宵小窥探。我们所倚仗者,归根结底,还是要有一直真正如臂使指、纪律严明的劲旅。”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到张作霖脸上,变得锐利而充满期望:“雨亭,你在军中素有声望,勇于任事。这整顿军备、汰弱留强的重担,老夫思来想去,非你莫属。”
这番话,如同一个诱饵,包裹着巨大的权力,也暗藏着绝对的凶险。
“如臂使指”,是希望军队听命于他赵尔巽,还是听命于他张作霖?
“整顿军备”,是赋予他扩张实力的尚方宝剑,还是引他触动各方利益、成为众矢之的的陷阱?
张作霖心念电转,脸上却瞬间堆满受宠若惊而又义不容辞的神情,他“啪”地一个立正,声音洪亮:
“蒙都督信重!作霖敢不效死力!”
“只是……”他话锋微妙地一转,眉头稍稍皱起,露出一丝为难的务实姿态,“此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
“汰弱,需有充足饷银安置遣散官兵,以防其流为匪患;”
“留强,则需购置新式枪炮,加紧操练。这些……都需都督您老人家在省府会议上,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啊!”
张作霖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既要了实权,也要了财政支持,更将赵尔巽拉到了自己改革的前台,成为自己的“挡箭牌”与“背书人”。
赵尔霜深邃地看了张作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与更深的警惕。此子果然不是一味莽撞的武夫。
“这个自然。”赵尔巽捋了捋胡须,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且大胆去做,先拟个详细的章程上来。所需款项、政令,老夫自会为你周旋。老夫要的,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奉天。”
“是!请都督放心!”张作霖再次挺直腰板,“作霖必当鞠躬尽瘁,尽快拿出方案,绝不负都督今日之托!”
一番看似宾主尽欢、委以重任的对话,在两人心照不宣的微笑中结束。
“去吧,军中事务繁杂,不必在此陪我这老头子了。”赵尔巽摆了摆手,姿态慈和。
“那作霖就先告退,都督您老也请好好休息。”
张作霖恭敬地行了个军礼,随即利落地转身,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坚定而有力的“咔咔”声,在几名贴身护兵的簇拥下,向巡防营驻地方向离去。
赵尔巽则在侍卫和文官们的跟随下,缓缓踏上都督府的台阶。他的背影在巍峨的府门映衬下,显得有些苍老,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两人一个向内,走向权力的中枢,运筹帷幄;一个向外,走向军营,磨刀霍霍。
奉天未来的格局,就在这番看似友好的勉励与承诺中,悄然奠定了基调。一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奉天都督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试探暂时隔绝。
都督府内是另一番景象: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
几名随行的小厮低着头,不敢惊扰任何人,自顾自地抬着赵尔巽那几件略显古旧的行李箱笼,沿着熟悉的回廊,悄无声息地向后院居所去了。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雕梁画栋之间,如同水滴汇入溪流。
与此同时,早已停候在照壁前的民政、财政各厅官员,见赵尔巽步入,纷纷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混杂了恭敬与急切的神情。
赵尔巽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略一点头,并未多言,只摆了摆手。
众官员便会意,如同训练有素的工蜂,迅速转向,鱼贯进入东厢房的各间值房。
顷刻间,那里便传来了开启卷柜、铺展文件的窸窣声与压低的讨论声——这架庞大的行政机器,因为主人的回归,瞬间重启了运转。
赵尔巽并未停留,他的脚步沉稳,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位于奉天都督府的核心所在——他的办公书房。
奉天都督府秘书长(注:历史上或称“总文案”等职)手持一叠文书,紧随其后,步履稍快半分,既显恭敬,又透露出亟待汇报的紧迫。
书房内,一切如旧。
紫檀木的大书案光可鉴人,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主人只是昨日刚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淡淡墨香的气息。赵尔巽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汲取这熟悉环境所带来的力量,驱散旅途的疲惫。
“说吧。”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投向肃立案前的秘书长,“老夫离奉这些时日,都有哪些要紧事?”
秘书长并未立刻展开手中的文书,而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正式而郑重的意味,开口说道:
“首先要禀告都督一件大喜事。就在今日午时三刻,都督府电报房已接到北京总统府发来的正式任命电文。”
他稍作停顿,清晰而缓慢地念出电文关键内容:“‘特命赵尔巽,继续留任奉天都督,总揽奉天军民要政,翊赞共和,安定地方。’ 此电文已存档备案。”
这消息在意料之中,但经由北京正式确认,其象征意义重大。它意味着赵尔巽在奉天的权力,获得了法理上的延续。
然而,秘书长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他拿起那叠文书最上面的几份,递到赵尔巽面前的书案上。
“此外,在您返奉前夕及今日,北京政府连续发来多条政令,均需我奉天政府遵照执行,以配合民国新制。”秘书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干练,但言辞间却透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其一,涉及军事。”他指向第一份文件,“总统府令,要求各省都督逐步将地方巡防营等武装,纳入‘民国陆军’统一序列,进行番号整编、操法统一。 军饷、装备,中央将渐次统筹,并要求各省上报现有兵力、装备详册。”
赵尔巽的目光微微一凝。这条政令看似是统一军制,实则暗藏玄机。“纳入统一序列”、“上报详册”,这无疑是袁世凯要将手伸进地方军队的开始。
“其二,关乎行政。”秘书长继续汇报,手指移向第二份文件,“内务部令,要求各省改组行政公署,裁撤、合并一些前清旧有衙署,设立符合民国规制之各司、厅。 尤其强调,司法、教育等事务,应逐步独立,并需定期向中央相关部门汇报施政情况。”
这旨在从行政体系上打破旧有格局,将地方权力纳入中央垂直管理的轨道。
“其三,关于民生与经济。”秘书长指向第三份文件,“涉及推行新学制、鼓励兴办实业、统一税制等诸多方面。农工商部特别提及,将派员视察东三省之铁路、矿务,以期‘共同开发’。”
这一条看似是发展要务,但“共同开发”与“派员视察”背后,是中央对东北丰富资源的觊觎和控制意图。
秘书长汇报完毕,后退半步,垂手而立,等待着指示。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
赵尔巽身体未动,目光低垂,落在眼前那几份薄薄的电文纸上。它们轻飘飘的,却代表着来自北京袁世凯的沉重压力。这些政令,条条都指向一个核心:削弱地方权力,加强中央集权。
他深知,完全抗拒是不可能的,那等于公然对抗中央,予人口实。但若全盘接受,奉天乃至东三省的自主性将荡然无存,他赵尔巽也将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对秘书长吩咐道:
“将这些电文、政令,分送各相关厅司研议。着他们三日内,各自拿出一个‘因地制宜、详具本省情形’的初步执行条陈上来。记住,要他们仔细考量其中利弊与执行难度,万不可草率行事。”
“是,卑职明白。”秘书长心领神会。这“因地制宜”和“考量执行难度”,便是应对之策的核心——拖延、磋商、以及有选择地执行。 既要做出遵从中央的姿态,又要最大限度地保住奉天的实权。
既然呈报了中央政府传达的政令,这些日子以来,奉天省内羁押的政务,可有什么值得推敲的?
秘书长早已准备妥当,闻言立即上前一步,将手中一摞文书轻轻置于案角,然后开始条理清晰地禀报:
“回禀都督,政务方面,积压待批的公文共三十七件,紧要者八件。其中,日人于南满铁路附属地外新设警所三处,我交涉员已前往抗议,然其态度倨傲,此事需您定夺。此外,春耕在即,部分州县呈报农贷短缺,恐误农时,度支司(财政司)正在筹措,但缺口不小……”
赵尔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听到日人设警所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秘书长稍作停顿,继续道:“财政方面,上月税收已初步核算,略低于预期。主要是商税因关卡厘金纠纷,有所滞纳。度支司建议,或可考虑发行地方短期公债,以解燃眉之急,此事亦需您示下。”
“嗯。”赵尔巽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变得更深沉了,“军事上的情况呢?”
秘书长的声音压低了些许,显得更为慎重:“巡防营各部驻地暂无异动。只是……张作霖统领的前路巡防营,近日操练尤为频繁,且有几批军火自关内运抵其部。 此外,冯麟阁(二十八师师长)部与张部防区交界处,偶有小的摩擦,双方均称是误会,已暂时平息。”
听到张作霖的名字,赵尔巽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想起方才在府门外对张作霖的那番“勉励”与暗中交锋。整顿军备的权柄已经给出,这头猛虎是会先扑向猎物,还是会先回头审视自己的领地?
“知道了。”赵尔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将日人设警所、农贷短缺与发行公债三事的详细卷宗,即刻调来。其余事务,按既定章程,分轻重缓急,陆续报我批阅。”
秘书长闻言,略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传入赵尔巽耳中。
“都督明鉴。卑职另有要事禀报,是一件关乎东三省安危的密事。”他稍作停顿,见赵尔巽目光如炬,便不再犹豫,详细道来:
“就在您返奉前后,约是六月初,我地方巡防队伍,在通往内蒙的要道上,破获了一起伪装成普通商队的军火运输大案。起初只当是寻常走私,但审讯深究之下,竟牵出一个惊天阴谋。”
“经多方调查证实,这批军火是由日本人川岛速浪等人,与宗社党逆匪精心策划、相互勾结,企图秘密运往内蒙,交予喀喇沁王、巴林王等蒙古王公,策动他们共同举事,图谋所谓的 ‘满蒙独立’ !”
“川岛速浪……”赵尔巽眼中寒光一闪,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此人乃是日本大陆政策的急先锋,浪人出身,行事狠辣诡谲。
秘书长继续汇报,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后怕:“此案绝非孤例。几乎在同一时期,我吉林、黑龙江两省当地政府,亦接连行动,破获了宗社党设于各地的多个秘密机关,缴获了大量往来密信、印信及武器。”
“综合各方情报来看,这是一个波及整个东三省的、有组织、有预谋的叛乱计划。其背后,显然有日本浪人乃至军部的影子,意图利用前清宗室及蒙古王公的不满,在我东北制造分裂,浑水摸鱼。”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明媚的春光,此刻也显得危机四伏。
赵尔巽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早已料到宗社党不会甘心,也深知日本对东北的野心,但没想到他们的行动如此迅速、猖獗,且已然形成了内外勾结、南北呼应的严峻态势。
这不仅仅是几起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场针对民国、针对他赵尔巽治理下的奉天乃至整个东北的立体颠覆行动。
沉默了片刻,赵尔巽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严,打破了寂静:
“涉案人犯,如何处置?”
“回都督,主犯皆已严密关押,等候您亲自裁决。缴获的军火、文件也已封存。”
“吉林、黑龙江方面,是何态度?”
“两省都督均已来电通报情况,并表示愿与我奉天协同行动,坚决镇压此类叛乱阴谋,维护三省共同安定。”
赵尔巽微微颔首。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黑吉两省与奉天的利益是一致的,绝不容许外部势力和内部叛乱分子破坏脆弱的平衡。
“此事,北京政府知晓否?”
“尚未正式呈报。此事关系重大,牵涉日人,恐引发外交纠纷,故需先请都督定夺。”
赵尔巽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都督府内森严的院落。
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外有袁世凯的中央集权压力,内有宗社党的分裂阴谋,境外还有日本虎视眈眈的煽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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