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桃花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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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也愣了一下,嘟囔道:
「嗯,这个老子是没听过。」
他顿了顿,又摆出那副刁难的模样:
「但是你得好好唱,要是唱不好,那就是看不起老子!」
「懂了吗?」
他故意把「懂了吗」三个字说得很重,周围几个男人跟著起哄,笑声粗野。
梁进对此心知肚明,这汉子既然存心刁难,那么自然还会故意找茬。
他也不在意,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串沙哑的音符便流淌出来。
他一边拨动著三弦琴,一边唱道:
「那是一个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的故事,那地方像极了大干的南方。」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穿透力,像是在沙漠的风声里,忽然有人在你耳边低语。起初,汉子和男人们还有心继续找茬,眼睛滴溜溜地转,想找什么破绽。
但是很快,随著他们听明白了梁进的故事,不由得立刻深感同受。
那个捕鱼的武陵人,误入一片桃花林,发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那里的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朝代,不知道天下正在打仗,不知道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的苦难。他们男耕女织,怡然自得,与世无争。
他们热情好客,杀鸡宰羊,款待这个迷路的陌生人。
那不就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吗?
那不就是他们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想要寻找的地方吗?
人群安静下来,连风都似乎停了。
所有人都在听,都在想。
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那些牵著孩子的母亲,那些推著独轮车的男人,都凑了过来,跟著一起听。他们站在沙地上,站在夕阳里,站在这个破衣烂衫的行吟者面前,听他用沙哑的声音唱一个很远很远的故事。
等到最后梁进唱完,所有人才惊觉,他们竟然忘记找茬了。
那汉子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
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桃花源中的人,不也跟我们一样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们也是受不了外面乱糟糟的世界,所以才想要找个地方隐居避世。」
他擡起头,望著远处那片茫茫沙海,眼睛里有一种梁进从未见过的光:
「我们以后的生活……也能够像桃花源里的人一样安宁吗?」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
是啊,他们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吗?
他们能找到自己的桃花源吗?
他们走了这么远,吃了这么多苦,可前方等待他们的,到底是安宁还是更大的失望?
梁进看著这些人的面孔,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们和他一样,都在寻找什么。
他找的是一品境界的机缘,他们找的是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
都是在沙漠里跋涉的人,都是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的人。
一名男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现在西漠不是打仗就是收税,我早就受够了。以前大干撤离西漠的时候就打仗,我们村一半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镇西侯又和黑龙国打,官府的人又来我们村征兵。」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才不想上战场,更不想给官府交税,所以我们跑了。我想不管跑到哪里,也总比待在村子里好。」
另外一个携带武器的武者也说道:
「我是武林中人,以前我们小门派在三大门派的夹缝之间,还能求得生存。可是随著青衣楼一统西漠江湖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这些年西漠青衣楼力压整个西漠武林,抢占了最好的资源。其余所有门派所能得到资源有限,只能互相残杀抢夺。我的师兄弟一个个死了,我可不想为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残杀而死。」
还有几个外邦打扮的人也说道:
「我们是斯哈哩国人,就是因为斯哈哩国在内战,为了逃避战乱才跑来西漠的,但没想到西漠也在打仗。我们还听说,黑龙国和大干国都在打仗。」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满是无奈:
「到处都在打仗,逃到哪里都不行。所幸我们还能跟著大家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以后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再出来。」
众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群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人。他们把心里憋了太久的话全都倒出来,像是要把那些委屈、那些恐惧、那些不甘,都说给这个新来的行吟者听。
梁进也听明白了这支队伍的成分。
大部分人,都是受不了战乱和苦难生活才组成队伍的,这些人是队伍的核心。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为了躲避仇杀,或者逃避现实,或者犯了罪被通缉等各种原因,才汇入了这支队伍。
队伍的成分本身就复杂,也难怪这支队伍这么容易就接纳了梁进一一他们自己就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哪里还会嫌弃另一个无路可走的人?
搞明白这一切,梁进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领兵打仗,是为了抵抗黑龙国对西漠的入侵。
当兵力不足时,征兵是理所应当之事。
而当战事激烈时,征税也是合情合理。
他打赢了这场仗,自身军队的伤亡非常小,钱粮的消耗也并不算多。
即便给民间造成了一些压力,但也只是暂时的。
而这些人,却不理解这场战争对西漠的重大意义,只想著一心逃避。
若是所有西漠人都这样想,那么以后谁还来保卫西漠?
这让梁进想起,《韩非子》中记载了一个故事。
武王伐纣成功之后,一些人却跑到山上当起了隐士,自食其力。
姜子牙于是下令,将这些隐士全都杀了。
周公旦不解,跑来质问。
姜子牙解释道,作为国君的,以什么来统治百姓呢?无非是以爵位、俸禄、刑律、处罚四种。可是那些隐士,却公开宣称不向天子称臣,不向诸侯交友,自己耕田才吃饭,自己挖井才喝水,对国君没有任何的需求。他们说自己不需要君王给的名声,不需要君王的俸禄,宁愿不当官而干体力活。这样的话,我就不能用爵位和俸禄去鼓励他们,更不能用刑律和处罚去惩罚他们。这种人一旦多了,败坏了国家的风气,国君还去管理谁,惩罚谁呢?
所以对于这样的所谓隐士,虽然他们有贤能,但是就像是一匹马,如果不能被我驱使驾驭,那么对我又有什么价值?我有什么理由不杀掉他们呢!
这一刻,梁进非常理解姜子牙。
他又想起了前世古代的一条专门用来收拾那些避世隐士的罪名「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罪,处罚是「诛其身而没其家」。
意思就是天下的读书人如果有谁胆敢不肯为皇帝效命,就会被杀头抄家。
可以理解为「不想当官罪」,还可以理解为「不识擡举罪」。
梁进前世同时代的现代人看了这个罪名,不免会觉得有些荒唐,不招谁不惹谁,安安静静呆在山里读书养性,不想当官也是犯罪?
可是在统治者的眼中,一切往往是残酷无情。
正当梁进准备动怒时,他忽然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大声,笑得莫名其妙,笑得周围的人不由得投来好奇和不解的目光。
那笑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梁进是在笑自己。
他忘记了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曾阿牛,还在习惯性地用孟星魂的身份来思考。
孟星魂是西漠的统治者,他是站在高处来看这个世界,他看得长远,看的是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甚至去思考西漠几代人之后的事情。
而曾阿牛只是一个底层的普通人,他的视角在地面上,他应该看的是自己和周围。
他该看的是自己的水囊里有多少水,他的兜里还装著多少食物。
他不该去理解孟星魂,也不该希望孟星魂能理解他。
而曾阿牛,更应该理解的,是眼前这些人。
他们不是逃兵,不是懦夫,他们只是被战争吓怕了的人,只是想活命的人。
和沙漠里那个死去的老人一样,和骆驼背上那个快要渴死的流浪汉一样,和此刻这个站在夕阳下、衣不蔽体、饥肠辘辘的行吟者一样。
就在这时。
那汉子递来一个羊皮囊。
「你唱得很好,我请你喝酒!」
梁进接过羊皮囊打开,果然嗅到了酒味。
那酒味很淡,掺了不少水,可在这沙漠深处,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看得出,这汉子性情直爽,前一秒还想要故意刁难梁进,但是被梁进唱的故事打动之后,便能立刻放下芥蒂。
「多谢!」
梁进当即跟著汉子一起喝了起来。
酒入喉,辛辣中带著一丝甜,像这沙漠里少有的甘泉。
他喝了一大口,把羊皮囊递回去,汉子也喝了一大口,又递给下一个人。
队伍朝著沙漠中继续前进,梁进也迅速融入了这个群体。
他帮人推车,替人抱孩子,给人唱曲子,用三弦琴弹些不知名的小调。
女人们喜欢听他唱歌,男人们喜欢跟他喝酒,孩子们喜欢围著他转。
他像一个走失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队伍后端的马上,灰袍老人一直观察著梁进。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著这个新来的行吟者,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
他对身边的人说:
「那个人,似乎很有故事。」
同伴笑道:
「他是一个行吟者,当然满肚子的故事。」
灰袍老人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著梁进,看著这个自称曾阿牛的人,在队伍里慢慢走远。
队伍在沙漠之中又走了几天。
梁进和队伍之中的人,也都基本混熟,大家也乐于给梁进分享食物和水。
他不再挨饿,不再口渴,甚至还有余力帮别人干活。
他帮一个老人修好了独轮车,帮一个女人找到了走散的孩子,帮一个年轻人治好了骆驼的蹄伤。他做的事都不大,却让他在队伍里有了一个位置。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黄沙之中的废墟。
那些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拖著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有些墙还立著,有些已经倒成一片,有些被沙埋了半截,只露出一个角。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同行人早已经告诉梁进,这里是莎兰古国的遗址。
莎兰古国是西漠历史长河之中无数小国之一,曾经也繁荣过,但是随著所依赖的绿洲消失,导致这个王国最终被黄沙吞噬,也逐渐被世人遗忘。
可是在数年前,队伍的领头人,也就是那名灰袍老人白苏尼,他发现了莎兰古国遗址的绿洲又出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地下水位变了,也许是气候有了变化,也许是上天怜悯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总之,绿洲回来了。
有了绿洲,就意味著有了可以生存的条件。
于是最终,一群志同道合之人长途跋涉来到了这里。
「绿洲!绿洲果然在!」
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所有人看得清楚,在遗址的边缘,一片绿色格外瞩目。
那是棕榈树,是芦苇丛,是一汪清亮亮的水。
那绿色在黄沙中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珍贵,像是谁在这片死寂的大地上洒下了一把翡翠。有水,有草,有树。
他们,真的能够在这里生存!
所有人,都有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