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黄亮见成王(1/2)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整座京城尽数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幽暗之中。天幕之上,唯有一弯清冷残月斜斜悬挂,稀疏的星子微光黯淡,根本穿不透这厚重如铅的夜幕。成王府坐落于京城西侧的显贵之地,朱门高墙,飞檐翘角,在这沉沉夜色里更显巍峨森严,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寂。府内纵横交错的青石小径,皆是取自京郊深山的整块青石打磨而成,历经岁月冲刷,表面光滑如镜,那抹清冷的月色倾洒而下,便在石面上泛出一层冷硬刺骨的微光,像是寒铁凝霜,又似冰玉覆尘,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沁骨的寒意。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墙角枯败的残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更衬得四下寂静无声。府中值守的护卫皆按规矩立在廊下暗处,身形挺拔如松,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惊扰了府内的主子。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成王府西侧角门旁的大帐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衣袂摩擦之声,紧接着,一道身影疾步而出,脚步匆匆,带起的劲风裹挟着夜露的湿冷,骤然扫过檐角。
那檐角之上,正缩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许是熬不过深夜的寒凉,正将头埋在翅下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风一扰,猛地惊醒,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鸦啼,扑棱着灰黑色的翅膀,慌慌张张地飞向远处的浓黑夜色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檐角铜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微弱的叮当声,消散在夜风里。
这疾步而出的人,正是黄亮。他身着一身不起眼的玄色短打,身形肥胖,但是步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又难掩眼底的精明与干练。
黄亮深知此次所办之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牵连成王,因此一路上皆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大意。出了青州军营的范围,他便立刻混入深夜的街巷之中,脚下不停,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里七拐八绕,专挑那些偏僻狭窄、人迹罕至的小巷子穿行。青州府的深夜早已宵禁,主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零星的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口中喊着时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萧索。
黄亮借着夜色的掩护,不断变换路线,时而快步前行,时而骤然驻足,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仔细探查是否有暗探跟踪。他一路辗转,足足绕了大半个青州府,从西城绕到南城,又从南城折回西城,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半分人影,更无任何可疑的踪迹,这才放下心来,脚下发力,直奔成王府的正门而去。一路之上,夜露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襟,额角、鬓边皆凝上了细密的露珠,夜风一吹,凉透骨髓,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想着尽快将消息禀报给成王。
成王府正门紧闭,两侧立着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黄亮走到侧门,对着守门的护卫低声说了几句暗号,护卫验明身份,立刻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黄亮低头快步而入,府内的下人早已得了吩咐,不敢多问,只是引着他径直往成王平日处理私密事务的静思阁而去。
静思阁位于成王府深处,是一处极为僻静的阁楼,四周栽满了高大的松柏,枝叶繁茂,将阁楼团团围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也挡住了外界的所有视线,是成王商议机密要事的专属之地,除了极少数心腹,旁人根本不得靠近。
此刻的静思阁内,烛火摇曳,一盏青铜鹤形灯台立在紫檀木几案之上,烛芯燃着微弱的火苗,光影明明灭灭,将阁内的陈设映照得忽明忽暗。阁内布置极简却极尽奢华,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雪白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的墙壁皆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罗汉榻,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黑色虎皮,皮毛油光水滑,虎目圆睁,透着一股凶戾之气,尽显榻上之人的威严与狠戾。
成王斜倚在虎皮罗汉榻上,一身暗紫色锦袍,袍角绣着金线流云纹,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却依旧难掩周身散发的尊贵与压迫感。他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寒冰,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手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面前的紫檀木几案,指尖与坚硬光滑的木面碰撞,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一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威压。
几案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盏内盛着半盏温热的清茶,水汽袅袅,氤氲在空气之中。成王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思忖着什么大事,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岳,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虽刻意放轻,却依旧逃不过成王敏锐的耳朵。他眼皮微抬,狭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寒芒,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漠然:“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阁内缓缓散开。
黄亮此刻已走到阁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阁门,躬身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立刻对着成王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致。他额角的夜露尚未干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呼吸也因一路疾行而略显急促,却依旧恭声开口:“殿下。”
成王没有看他,只是重新阖上眼眸,指尖依旧在几案上轻轻叩着,淡淡问道:“事情办得如何?张希安那边,应下了?”
黄亮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禀报:“回殿下,张希安已然应下了!”
听闻此言,成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烛火映入他的眸底,跳动出一抹冷峭的光,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算计的弧度,声音冷冽:“他倒是识趣。既应下了,那便说说,他要多少好处?”
黄亮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憋闷与不满,语气也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回殿下,那张希安狮子大开口,竟是要一百五十两银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是一批越国来的女子,皆是边境战乱中掳来的弱质女流,在这原本就没什么大利润,他竟敢开口要一百五十两,简直是贪得无厌,欺人太甚!”
在黄亮看来,这批越国女子本就是无主之物,不过是借着张希安的手中转一道,竟要被敲走一百五十两银子,实在是得不偿失,心中难免窝火。
可成王听了,却丝毫没有意外之色,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不怨他。”
他端起几案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缓缓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盏口升腾的热气袅袅而上,模糊了他眼底深藏的锋芒与算计,只留下一片看似温和的朦胧。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如今朝廷的军饷迟迟没有下发,京中各府皆手头吃紧,本王麾下的人手要养活,各处要打点,银钱更是周转不开,他张希安如今也是捉襟见肘,自然要借着这个机会多捞一些。”
说到此处,成王面色微沉,手指猛地一攥茶盏,指节泛白,随即又将茶盏重重搁在几案之上。“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与紫檀木几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盏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他眼底的朦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再说,本王心中清楚,是我故意把他逼急了,他这般开口,也是意料之中。”
黄亮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地问道:“殿下,属下实在不明白,咱们若是要私下联系买家,处置这批越国女子,直接寻个稳妥的牙婆或是私下的货商便是,何必非要经过他张希安这一道?这般一来,不仅平白多费了一百五十两银子的手脚,还多了一层风险,实在是不值当啊!”
在黄亮的认知里,成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爱做多余的事,此次偏偏要借张希安的手行事,他实在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成王看着黄亮一脸懵懂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让黄亮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懂什么。”成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本王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做这笔买卖?”
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头,身形微微压低,周身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剧烈跳动,映得他眼底的算计与狠厉一览无余。他一字一句,语气冰冷而笃定:“本王要的,不仅仅是这笔买卖的银钱,而且要借着这件事,看清张希安的底牌,探探他的深浅!”
黄亮瞪大了眼睛,依旧有些似懂非懂,只是不敢打断,静静听着成王的吩咐。
成王眸色一沉,继续说道:“你以为张希安近来只是安分守己地做他的镇军统领?本王早已派人探查清楚,这几个月来,他在京中四处收拢闲散人手,暗地里结交了不少江湖草莽、三教九流之辈,势力正在悄然壮大。此人野心极大,心思深沉,若是不借着这批女子的事,狠狠试探他一番,摸清他手中到底握了多少力量,等他日后羽翼丰满,势力坐大,到时候,本王岂不是要被他捏在手心里,处处受制?”
一席话,说得透彻明白,黄亮顿时恍然大悟,心中对成王的谋略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连忙躬身,点头哈腰,满脸谄媚地说道:“殿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属下愚钝,竟想不到这一层,实在是惭愧!殿下的心思,属下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成王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对黄亮这番溜须拍马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冷冷说道:“少耍这些嘴皮子,没用的话不必多说,办好本王交代的事才是正经。”
他语气一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住,那些越国女子,张希安一交到你手上,你立刻安排人手,连夜发卖干净,不管是卖到外地的青楼,还是远地的达官贵人,总之要越快越好,绝对不能留下半点把柄,更不能让任何人查到这件事与成王府有半分关联!”
此事若是泄露出去,贩卖战乱掳掠的女子,乃是触犯国法的大罪,更何况牵扯到越国战俘,一旦被朝中对手抓住把柄,成王便是百口莫辩,轻则削权贬官,重则身陷囹圄,因此成王才会再三叮嘱,务必做得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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