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西来东归(2/2)
大娘咂咂嘴:“造孽哟,这么远跑来。”
年轻文吏笑笑:“大娘您不也来了么?”
佐湘阴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看了那后生一眼。
辎重物资一车接一车,从东边源源不断运来。
伊犁城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又临时搭起大片帐篷,权作货栈。
管仓库的军需官姓孙,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
他整天拿着账本进进出出,有人跟他开玩笑:
“孙胖子,你天天这么忙,能瘦几斤不?”
他抹把汗,手上的账本差点掉地上,慌忙抱住,咧嘴笑:
“这架势,不瘦下来也不成了!”
佐湘阴那天路过货栈,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吭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对随从说:
“这个孙胖子,账记得细,人也有趣。回头让他把库存清单送一份到我帐里。”
随从应了。孙胖子后来逢人便说,大帅夸他了。
佐湘阴知道,萧云骧整个冬天就待在长安,
亲自督促各级衙门,一条条落实他那份报告里提的事——移民、调兵、筹粮、选人。
从长安到伊犁的官道上,信使往来不绝。
陕甘总督衙门日夜办公,征调民夫、筹集粮草。
沿途的兵站粮台,一冬天没闲着,囤积的物资堆成山。
真可谓倾力支援。
可事情实在太多了。
扎拉芬泰的身子骨,开春后眼见着不行了。
原来只是咳血,还能撑着理事,后来连起身都难了。
这日佐湘阴去看望他。
老将军靠在床头,脸色灰败,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屋里燃着炭盆,可他身上还盖着两床厚被,手伸出来,冰凉冰凉的。
“季高来了。”扎拉芬泰挤出一丝笑,声音虚弱。
佐湘阴在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老将军,您好好养病,外头的事有我。”
扎拉芬泰摇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疲惫:
“从漠北到西域,老夫守了二十三年,想回家看看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季高,老夫求你件事。”
“您说。”
“老夫那些老部下,跟了我十几年,有的二十几年。
他们大多是蒙古、锡伯、索伦人,家眷都在伊犁。
往后……往后你多照看他们。”
扎拉芬泰说着,眼眶红了:
“老夫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下这帮一起受苦的兄弟。”
佐湘阴重重点头:
“您放心,他们都是夏府的人,是功臣,亏待不了。”
扎拉芬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佐湘阴派快马将此事告知萧云骧。
萧云骧当即回信,请老将军回长安调养,说内地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些。
又言老将军戍边多年,不负华夏,夏府绝不能亏待。
五月上旬,扎拉芬泰动身东归。
那天一早,伊犁城的老少出城相送,挤满一条街。
有前朝留下的官员,有绿营老兵,有锡伯营、索伦营的将士,还有普通百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站在人群最前头。
他是扎拉芬泰当年在漠北时的亲兵,跟了老将军二十年。
身上穿着夏军刚发的军装,料子簇新,可他的眼神,还像当年跟着老将军骑马冲杀时一样。
马车从将军府出来,缓缓驶过街道。
扎拉芬泰掀开车帘,朝外头挥手。
“送老将军东归——”
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条街的人群,忽然齐刷刷,都跪下去。
扎拉芬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泪流满面。
马车辚辚远去,渐渐消失在东行官道的尽头。
送行的人还站着,久久不肯散去。
佐湘阴站在人群最后,望着官道尽头,许久没动。
晨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脸上凉凉的。
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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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位面中,扎拉芬泰一年后病死,数年后,伊犁城陷落。直到1882年,佐季高率部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