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天象祥瑞(2/2)
大殿安静了下来,岁星孛于东,这在天象之中,确是大凶之兆。尤其要封禅泰山,泰山正在东方。
高欢冕旒垂珠纹丝不动,阶下百官屏息,连高澄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良久,高欢缓缓开口:
“朕素知郦国老精通天文,但天象之说,终归虚无缥缈。朕以为不该因天象不吉而耽搁国事,郦国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知道朕的意思。”
郦道元却再次躬身,声音坚定:
“陛下!天象虽虚,却关乎人心!
昔年汉武帝欲封禅,太史令据天象力谏推迟,武帝虽不悦仍从之,后终得甘泉宫麒麟现、泰山云开日出之吉兆,方行大礼。天时不正,则礼不正;礼不正,则天下疑!
臣遍历山川,考稽典籍,深知天意幽远。今孛星犯东井,若有什么不妥,恐怕不是什么福兆啊。”
高欢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叩一下。
“郦卿,”
他换了个称呼:
“朕平定六镇、收河北、破尔朱,哪一战是看天象看祥瑞打的?大丈夫行事,当信人定胜天才是。”
“陛下胜的是乱军,非胜天。”
郦道元声音陡然提高:
“昔秦始皇封禅,泰山风雨暴至,松树尽折,此非天警乎?后不过二世,宗庙隳灭!
陛下,天可敬不可欺,可顺不可逆!”
崔季舒在旁忍不住开口:
“郦国老此言,是暗指陛下若行封禅,我大夏将如暴秦短祚么?”
“自非此意!”
郦道元瞪了崔季舒一眼,又转回高欢:
“臣只是陈述史实。陛下之功,远超汉武;陛下之德,岂是秦皇可比?正因如此,更当慎始慎终。天象示警,非为阻陛下,实为护陛下!”
他忽然跪下,伏地而拜:
“臣今年七十有三,亲见陛下从怀朔镇将至今日君临天下,亲见多少英雄埋骨、山河重整。臣这一生所著《水经注》,录江河百川,皆在陛下疆域之内;臣这一生所学天文地理,皆愿献于陛下朝堂!”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陛下,封禅大典,臣何尝不盼?但请陛下想一想:是仓促封禅却令天下不安为好,还是暂缓数月、待天象转吉、万民仰望而登山为好?还请陛下三思啊!”
高欢看向苏绰,后者会意,当即出班朗笑开口:
“郦国老,天象示警,我等岂敢不察?然天象终究在天,人事终究在人。如今南北归心,万民翘首,正待陛下登泰山告天成礼,以安天下人心此时若因一孛星而止步,岂非本末倒置了?”
“苏相!老夫非不知人事重于天象。然封禅非比寻常战阵厮杀,此乃祭祀天地之礼。礼不正,则名不顺;名不顺,则天下疑。昔汉武帝何等雄才,仍因太史一言而暂缓,岂是畏天?实为敬天而重礼耳!陛下功业虽盛,亦当效法古之圣王,以谨慎持重为先。”
苏绰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郦国老所言重礼,绰深以为然。然礼之根本,在安民、在定国、在昭示正统。今江南新附,士民观望;北地将士,血战方归。百姓不知天文,只知陛下凯旋;天下不察星孛,只盼封禅大典。
若骤然推迟,民间必生揣测:是陛下功业未足?是天下仍有隐患?还是……天意果真不允?流言一起,人心动摇,岂非更伤社稷根本?”
他顿了顿:
“国老遍历山川,著《水经注》以录江河。当知江河虽有泛滥改道之时,终究东流入海。陛下自怀朔而起,至今混一南北,亦是浩浩荡荡之大势。孛星一时之异,岂能阻滔滔大势?”
郦道元白发微颤,深吸一口气:
“苏相!大势在人,天命在天!陛下若执意行之,老夫不敢再阻。但请苏相答我一问:若封禅途中风雨骤至、仪仗不整,天下人见之,当作何想?”
他忽然转身,面向高欢,伏地再拜:
“陛下!若因今日强行封禅,而损陛下半生英名、累后世史笔如刀,臣实不愿见此事。”
高欢冕旒垂珠依旧纹丝不动,只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记。
此时,一直沉默的高澄忽然出列。他先向高欢躬身一礼,随即走到郦道元身侧,伸手将对方扶起:
“国老,我尚年幼,许多事情并不知晓。可一直记得以前父皇曾与我说过一个道理,那黄河何以成为大河?非因它从不改道、从不泛滥,而是因它纵有九曲十八弯,终究奔流入海,哺育万民。我父皇一生行事,亦是如此。自不能因一时天象而改其志?”
他转向百官,朗声道:
“昔年武王伐纣,卜兆不吉,太公掷蓍龟于地,曰:‘枯骨死草,何知吉凶!’遂挥师东进,终开周室八百年基业。今我大夏立国,父皇南征北战,所倚仗者从非星象占卜,而是将士用命、民心所向。
郦国老,您说天象关乎人心,而今最大的人心,便是四海归一、万民盼安。这,难道不是最该顺应的‘天意’吗?”
郦道元独目凝视高澄,良久,又缓缓转向苏绰。
苏绰知时机已至,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展开:
“郦国老,这是昨日洛阳东市百名耆老联名所上书。他们不懂天文,只知陛下平江南、释奴婢、分田亩、建崇文苑。书中有一言,绰读之泪下:小民等生于乱世,亲见兵火六十载。今闻天子欲封禅泰山,告天而安天下,虽老惫,愿徒步赴泰山下,伏地而观礼,死亦无憾。’”
他将帛书递向郦道元:
“郦公,这才是人心。这才是你我该看的天象。”
郦道元接过帛书,抚过那些歪斜的签名、鲜红的手印,轻叹一声:
“既然人心所向,老朽有何话说。”
几个字出口,殿中气息一松。
郦道元缓缓跪倒,向御座一拜:
“老臣遍历山河,著书立说,常自诩知天、知地、知古今。今日方知,最该知的是民心。陛下,苏相,太子殿下,老臣请罪。这封禅大典应当当如期而行,老臣愿随驾东行,登泰山之巅,亲见陛下告天成礼。”
他顿了顿,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若天有责罚,老臣愿以残年朽骨,先受其咎。”
高欢终于从御座上站起。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走到郦道元身前,亲手将对方扶了起来。
“郦国老何罪之有?”
高欢握着他的手臂沉声道:“卿之所虑,皆为国事。卿今日之改,更是为国事。朕有卿这等直臣,有大夏之幸。”
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高昂:
“传朕旨意:封禅之礼,依原议而行!朕不畏天象示警,不惧史笔如刀,这山河一统、万民归心,便是最大的祥瑞,最正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