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给周砺接风!(1/2)
当天晚上,苏勇在旅部设了一桌简单的饭菜给周砺接风。一只炖鸡、两碟野菜、一壶从老乡家借来的高粱酒。
说是设宴,其实就是把平时舍不得吃的拿出来凑一桌。那只鸡还是司务长跑了两里地,从邻村一户老乡亲友家现买的。野菜是通信班的小战士下午在坡上挖的
,马齿苋和灰灰菜,开水焯过,蒜泥一拌,倒也清爽。酒是从村东头老胡家借的,他家闺女去年难产,卫生所的医生忙活了大半夜,保住了大人孩子。老胡听说旅长要待客,二话不说从床底下把那坛埋了三年的高粱酒刨了出来。
苏勇亲自给周砺斟上第一杯酒。
“周处长,咱们根据地条件艰苦,没什么好东西。这只鸡是老百姓牙缝里省下来的,这壶酒是老乡的情谊。来,我敬你一杯,一路辛苦了。”
周砺端起酒杯,在鼻子下闻了闻,眯起眼睛:“好酒。苏旅长,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条件艰苦不假,可咱们八路军,什么时候在乎过条件?能跟战友喝一杯,就是最好的席面。”
两人一饮而尽。赵刚在一旁陪着,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周砺。
席间气氛看似融洽,但暗流从未停止。
周砺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匣子打开了,聊起了各根据地的情况。哪个根据地粮食紧张,每人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的;哪个根据地刚打了一场胜仗,缴获了两门迫击炮,总部通令嘉奖;哪个根据地的领导班子闹了矛盾,政委和司令员拍着桌子吵,最后还是总部派人下去调解——他像一本行走的情报百科全书,什么都知道一点,什么都不说透。
苏勇陪着喝,陪着聊,始终保持着三分醉意七分清醒。他心里清楚,周砺这次来,绝不仅仅是检查后勤那么简单。总部的人,下来从来都是带着任务的。有的任务摆在明面上,有的任务藏在暗地里。周砺是什么人?锄奸科出身,一双眼睛就是专门用来挑毛病的。这些年,经他手查办的案子,有贪墨军饷的,有通敌叛变的,也有纯粹是思想作风问题的。有人背地里叫他“周阎王”,说他查起人来六亲不认。
苏勇不信这些闲话,但他知道,在周砺面前,每一句话都得过脑子。
酒过五巡,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鸡只剩下几根骨头。周砺的话锋忽然一转,把话题拐到了一个苏勇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苏旅长,我听说你们跟河对面的关系处得不错?”
苏勇夹菜的筷子停了半秒,筷子尖悬在半空中,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根野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回答。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野菜的苦味,又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还行。”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楚云飞那个人虽然是国民党,但在抗日这件事上还算有骨气。去年他们一个营被鬼子围在卧虎山,咱们隔河打了几炮,帮他们解了围。从那以后,两边算是有了点交情。我们两家隔着一条河,低头不见抬头见,面子上过得去。”
“上个月你们是不是还帮他治了个伤员?”
苏勇的心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一直往下沉,沉不到底。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停顿。
“对,有这么回事。”他把酒杯放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手下一个连长巡逻时踩了日本人的地雷,右腿炸得血肉模糊,抬回去就感染了。那边没有盘尼西林,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托人带话过来求援。人命关天,我让卫生所给治了。统一战线嘛,总不能见死不救。”
“用的是青霉素?”
“用了两支。”苏勇点点头,“咱们的卫生所也没多少存货,但救人要紧。那个连长后来写信过来感谢,信我还留着,周处长要不要看看?”
周砺摆了摆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酒的滋味,又像是在品味苏勇的话。他的眼睛盯着酒杯里微微晃动的酒液,不知道在想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赵刚不动声色地给各人面前的碟子里添了一筷子菜,动作轻缓自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
周砺放下酒杯,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苏旅长,我多一句嘴。”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敲进苏勇耳朵里,“总部对统一战线的态度你是知道的,团结抗日是大方向,这一点没有错。但是,合作归合作,原则不能丢。青霉素是咱们的战略物资,是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有些还是从敌占区冒着杀头的风险偷运出来的。给兄弟部队用、给老百姓用,都没问题。但给国军用——哪怕是治伤员——也得报备。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纪律。”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严肃。不是批评,但离批评也不远了。
苏勇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
“周处长说得对,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诚恳而坦然,“当时情况紧急,那边的伤员再不用药就保不住腿了,我寻思着救人要紧,就先处理了再说。事后确实忘了报备。这是我的问题,回头我补一份报告,该说明的情况都说明,该检讨的地方也检讨。”
“那就好。”周砺盯着苏勇看了两秒钟,然后脸上重新浮起笑容,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扫兴的。我就是随口提个醒,苏旅长你别往心里去。”
苏勇也笑了,端起酒杯跟周砺碰了一下:“周处长能当面提醒,是把我当自己人。这种话,背后说就是刀子,当面说才是战友。我记下了。”
两人仰头把酒喝干,赵刚提起酒壶又给斟满。昏黄的灯光下,三张脸都带着笑意,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但苏勇知道,这顿酒已经变了味。
周砺的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是一记重锤。他提到了楚云飞的伤员,说明总部已经掌握了这条线索。至于掌握了多少——是只知道治了个伤员,还是已经嗅到了交易的气息——苏勇无法判断。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周砺选择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把这件事点出来,到底是例行公事,还是一次试探?
如果是例行公事,补个报告就能过关。如果是试探,那试探的背后是什么?总部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周砺自己发现了什么疑点?
苏勇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脸上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又敬了周砺一杯,夸周砺在锄奸科办的那个案子办得漂亮,说他刚调到后勤部就把几个仓库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是真正能文能武的人才。
周砺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也回敬了苏勇一杯,夸苏勇带的队伍能打仗、守纪律,在老百姓里口碑好。
你一言我一语,酒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战友。
饭后,周砺说累了要早点休息。苏勇安排他住在旅部东厢房,派了个勤务兵照应。那间房是专门腾出来的,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是新拆洗的,桌上还放着一壶热水和一个搪瓷缸子。
等周砺的房门关上,苏勇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半空,清冷的光洒在院子的黄土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转身快步走到赵刚的屋里。
赵刚还没睡,正坐在油灯下看一份电报抄件。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色比院子里那层月光还要冷。看到苏勇进来,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出事了。”
苏勇反手把门关上,门闩轻轻落下。他没有急着问,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抄件,就着油灯的光看起来。纸上的字有些潦草,是译电员匆忙抄录的,但意思很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他看完电报,抬起头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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