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梨花泪(26)(2/2)
梨花抬头,看见春燕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裤脚全是泥。“你咋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春燕把伞往她头上倾斜,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赵家那些人太不是东西了!我二哥跟他们吵了一架,说要去公社告他们!”
梨花摇摇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告啥?我本就不该在那儿。”
“可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春燕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跟我娘攒的钱,还有点干粮,你拿着。先找个地方落脚,别饿着。”
布包很沉,里面的钱叮当作响,还有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饼,带着春燕手心的温度。梨花捏着布包,指节泛白,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是无声的落泪,一滴接一滴,砸在布包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在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惦记她的。
“你要去哪儿?”春燕看着她,眼里全是担忧。
梨花望着远处的公路,那里有辆拖拉机正冒着黑烟驶过,车斗里坐满了人,大概是去县城的。“我不知道,”她轻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春燕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拦住了:“你回去吧,小宝……帮我照看他两眼,别让他受太多欺负。”
“我知道。”春燕点点头,眼圈红了,“你自己……保重。”
梨花转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走。春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像片被风吹走的叶子,单薄得随时会碎。
走到公路边时,那辆拖拉机正好停在路边,司机在树下抽烟。梨花走过去,问:“师傅,能捎我一段吗?去县城。”
司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然狼狈,眼神却很稳,便点了点头:“上来吧,给五毛钱。”
梨花从春燕给的布包里摸出五毛钱,递了过去。爬上拖拉机的车斗,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小包袱抱在怀里。车斗里的人很多,都是去县城赶集的,说说笑笑,没人注意她这个沉默的女人。
拖拉机发动了,颠簸着往前开。车轮碾过泥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裤脚上,冰凉刺骨。她回头望了一眼,赵家庄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里。那个她只待了不到一年的家,那个有过咳嗽声、争吵声、也有过片刻暖意的地方,终究还是成了过客。
她想起赵老实临终前的眼神,想起他塞给她布包时的愧疚,想起小宝最后望着她的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却流不出多少泪了。两次丧夫,两次被扫地出门,她的泪,好像早就被这苦日子榨干了。
拖拉机驶上一座桥,桥下的河水浑浊,卷着泥沙往前淌,像她这颠沛的命。梨花看着河水,忽然想起狗剩说的:“水往低处流,可它总能找到出路,汇入大河,奔向远方。”
她的出路在哪?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不能停下来。哪怕前路一片迷茫,哪怕只剩下一个小包袱,一本育秧手册,她也得往前走。
车斗里有人在说,南边的城市在招工,进厂能挣工资,管吃管住。梨花的心动了一下。城市?她只在县城见过高楼,城市是什么样的?那里的日子,会不会比村里好过些?
她摸了摸怀里的育秧手册,指尖触到那片干枯的槐花瓣。狗剩,赵老实,那些在她生命里来了又走的人,终究是成了过往。往后的路,得她自己走了,一步一步,踩在陌生的土地上,踩在这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上。
拖拉机还在颠簸着往前开,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梨花抬起头,望着那点光,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悲伤,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雨后被冲刷过的石头,冷硬,却带着点倔强的棱角。
她不知道,这场驶向县城的旅途,会把她带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会让她在时代的浪潮里,摔得更痛,也站得更稳。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车斗里的人还在说笑,有人唱起了不成调的山歌。梨花把脸转向窗外,看着掠过的田野、村庄,嘴角慢慢抿成一条线。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