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弃之可惜的临渊暗礁(2/2)
“我一直没想好要不要接,总觉得自己的思考,值不了那么大的‘斧痕’。”贞晓兕合上锦盒,发出一声轻响,“今天听了清玺的诗,倒是有点开悟。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是‘空盅’,在另一些人看来,里面盛的,未必是空气,也可能是……他们正在苦寻的、另一种‘凿云根’的地图,或者,是能斟出不同滋味酒的、不一样的‘杯子’本身。”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当然,这地图未必精准,这杯子也未必合所有人的口。所以,我还在犹豫。毕竟,‘临渊笔谈’,贵在‘临渊’的审慎,不在急急‘斟’给谁看。清玺,你说是不是?”
满堂寂然。所有的目光,在柳清玺那首峻刻的诗,与贞晓兕手边那枚沉静的水晶镇纸之间,来回逡巡。那首诗依旧锋芒毕露,此刻却似乎……被笼罩在另一种更庞大、更沉默的“势”的阴影之下。
柳清玺的脸,在稀薄的冬日光线里,第一次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她看向贞晓兕的眼神,复杂难言,那里面或许有被反将一军的惊愕,有对自己误判的羞恼,更有一种深藏的、被真正刺痛的东西——她最在意的“务实功名”,似乎被贞晓兕用更“务实”的方式,轻轻碾过。
贞晓兕不再看她,转而温言对众人道:“茶凉了,换些热的吧。后院腊梅初绽,香气清冽,大家不妨移步一观?”
她率先起身,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近乎残忍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挚友犹在,但“临渊笔谈”那纯粹共修的理想画卷,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未来,她们或许仍会合作,但那合作的基底,已从无条件的信任与共鸣,变成了某种清醒的、彼此试探的、甚至暗含竞争的共存。
松筠小筑依旧静谧,但“渊”的深处,暗礁已然浮现。
而贞晓兕这艘曾被定义为“空盅”的扁舟,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似乎正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到的、更沉稳也更孤独的姿态,调整着航向,准备驶向更深、也更未知的水域。
松筠小筑“见山堂”那场雅集之后,柳清玺便似一滴水融入了深潭,消失得无影无踪。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连惯常更新的、分享书法心得与古籍札记的社交媒体,也陷入长久的沉寂。贞晓兕试过两次,一次是问询之前商议的“涵虚阁”藏书目录,一次是简单发去一张后院腊梅盛开的照片,皆石沉大海。她于是明白,对方切断了所有她可以主动触及的通道。这不再是挚友间的冷战,这是一种单方面建立的、不容置疑的权力关系——只有柳清玺想出现、想说的时候,她才会出现。其余时间,她像一尊退回云深之处的神只,留给你香火已冷的空殿,和满腹无从诉说的疑团。
这种被无形屏障隔离的感觉,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窒息。贞晓兕甚至宁愿柳清玺再来一场尖锐的、面对面的辩难,也好过此刻这种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静默。它似乎在无声地验证着那首诗的评价——你贞晓兕,连找到我对峙、厘清误解的“能力”与“资格”都没有。
在这种心情的驱策下,贞晓兕在一个午后,独自驱车去了城市另一端。那里有一处僻静的、由旧厂房改造的复合文化空间,名叫“陋室铭”。主人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文化学者兼实业家,姓刘,名沉春。他与柳清玺在学术圈与艺术界曾有交集,但气质迥异。柳如深潭静水,含而不露;刘则如朗朗秋空下的一株虬松,枝干峥嵘,风骨嶙峋。贞晓兕是在更早的活动中与他结识的,直觉告诉她,这位以“刘禹锡”精神为骨、人生几经大起大落却依然笑声爽朗的长者,或许能提供一种不同于柳清玺视角的、更通透的镜鉴。
“陋室铭”内,陈设果然简朴大气。刘沉春正在他堆满书籍和奇石的工作室里,临着一幅字,写的是他自己的句子:“莫道云根无斧迹,天风自引刻痕深。”见贞晓兕来访,他搁下笔,不意外也不寒暄,只哈哈一笑:“稀客。眉间有云翳,心里有块垒。茶自己倒,话,想好了再说。”
贞晓兕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迂回,将松筠小筑的初衷、与柳清玺的合作构想、雅集上的诗、其后的消失,以及自己那份意外的顾问邀约,原原本本、尽量客观地讲述了一遍。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那种被信任之人评判、继而放逐的困惑与隐痛,依然在平实的语调下清晰可辨。
刘沉春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黝黑温润的灵璧石。待她说完,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电,直射过来:
“贞姑娘,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分析柳清玺其人,还是想弄明白,你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心境?”
“或许……两者皆有。”贞晓兕坦诚道,“我敬她学识,重她为人,更视她为难得的精神知音。我不懂,为何一场理念的表达(那首诗),会导向如此决绝的‘消失’?这不像学术争鸣,倒像是……单方面的驱逐。而我,甚至连申辩或对话的入口都找不到。”
“哈哈!”刘沉春又是一声笑,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与一丝辛辣,“你找不到她?这就对了。你能‘找到’的时候,是她愿意让你找到,那情境通常是她掌控的,话题是她引导的,节奏是她设定的——如你们之前规划‘临渊笔谈’。如今,你手中有了她未曾预料、也无法轻易归入她评价体系的‘筹码’(那顾问邀约),她的尺子量不准了,她的‘斧痕’理论遇到了‘风势’的挑战。她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她的刻度,或者,干脆将你这‘变量’暂时移出她的视线,以维持她内心那个‘务实功名’评价体系的稳定与自洽。”
他顿了顿,呷了口粗茶:“柳清玺,命格是‘伤官生财’,‘食神佩印’。这是典型的建构者、评判者格局。她一生信奉并践行的是,通过个人超凡的学识(印)与才华(伤官)去构建一套严谨的、可被验证的价值体系(生财),并在此体系内获得认可与成功。这套体系运行良好时,她是儒雅的导师,是可靠的盟友。可一旦出现像你这样——命局是‘从杀’,人生轨迹是‘借势而行’,精神追求看似‘虚无’却又能吸引实实在在的‘势’来认可——的‘异数’,她的体系就会报警。”
“所以她写诗,是评判,是试图将你重新‘归位’到她理解的框架内,定义你为‘空盅’。”贞晓兕若有所思。
“不错。那首诗,是她用自己最擅长的‘斧痕’(学识才华),对你进行的最后一次‘体系内规训’。”刘沉春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她在说:看,你的‘虚室’、‘空盅’,是因为缺乏我这种深刻的、可见的‘斧痕’。你若服膺,便该承认她的尺度至高无上,进而或许会向她求取‘斧痕’之道。但她没料到,你非但没服,反而拿出了另一套‘势’的体系下的认可凭证。这对她是双重的挫败:一是她的评判似乎落空;二是她所看重的‘务实功名’,竟然以她未曾理解的方式,先一步认可了她所质疑的对象。”
“所以她消失……”
“所以她消失。”刘沉春接口,“这不是逃避,更非怯懦。这是一种高度自尊的防御与重整姿态。她退回到自己绝对掌控的领域(她的学问、她的个人世界),切断你那不确定的‘势’对她的干扰。在她看来,找不到她的你,才是‘失位’的、无助的,这反而能暂时维系她心理上的优势。她要让你,也让她自己,重新体会一下,在没有那些外在‘势’的加持下,纯以她所定义的‘斧痕’价值来衡量,你们各自的分量。”
贞晓兕感到一阵冰冷的了然:“所以,在她出现之前,我所有的困惑、寻找、甚至自我怀疑,其实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可能是她这场‘心理重整’剧本里的一部分?”
“可以这么理解。”刘沉春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些温暖的激励,“但贞姑娘,你何必执着于‘找到’她?你又何必非要在她设定的这场‘斧痕与空盅’的辩论里分出胜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院落里几株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青竹:“我这一生,起伏跌宕,被贬斥过,被孤立过,也被无数人‘找不到’过。年轻气盛时,我也曾执拗地要去‘找到’那些否定我的人,与他们辩个是非曲直。后来明白了,有些人,有些路,本就是平行而不相交的。硬要相交,便是强扭的瓜,徒增伤痕。”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你看柳宗元,与我可谓生死挚交,志同道合。但我们被贬后,道路、心境、应对方式,也渐渐不同。我写‘沉舟侧畔千帆过’,是向前看;他作‘孤舟蓑笠翁’,是向内求。我们都尊重彼此的选择,理解各自的‘找不到’。真正的知交,未必是时时能找到、事事能同步,而是即便在‘找不到’的漫长岁月里,也相信对方在自己的轨道上,依然有其光芒与价值。”
“你的价值,贞姑娘,”他语气郑重起来,“从来不需要柳清玺的‘斧痕’尺子来定义,更不需要通过‘找到’她来确认。你那‘从杀’的格局,感应‘势’、与‘势’共舞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罕见的天赋。你能看到历史与人性深处的暗流与系统,能吸引到真正有分量者的侧目与合作意向,这恰恰证明了你这‘空盅’里,盛的可能是比具体‘斧痕’更稀缺的——洞察的灵光、整合的视野、以及一种超越纯粹功利计算的、精神性的吸引力。”
“柳清玺的体系需要‘凿痕’去证明存在,你的路径或许恰恰在于‘不凿之凿’——如风吹过竹林,自成清响;如水流过山川,自塑地貌。她执着于‘斧痕’的深刻,你或许该专注于‘势场’的和谐与洞察的精准。”刘沉春走近,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沉稳,“她现在‘找不到’,那就让她暂时找不到。你该做的,不是焦灼地追寻一个退场者的身影,而是回到你的‘松筠小筑’,回到你的‘临渊笔谈’初心——哪怕只剩你一人临渊。去写你的札记,去深化你的思考,去与真正愿意倾听、懂得这份价值的人(比如那位邀请你的前辈)进行平等的对话与合作。”
“真正的力量,”他最后说道,声音如金石,“不是总能找到你想找的人,而是无论是否有人在场见证,你都能清晰、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并让这条道路本身,成为吸引同频者的光。柳清玺的‘消失’,对你而言,或许正是卸下一面过于亲近、却也难免带来折射与压力的镜子,让你更直接地看清自己太阳的时刻。这未必是损失,可能是馈赠。”
贞晓兕离开“陋室铭”时,暮色已浓。寒风扑面,她却觉得胸中那块垒,被刘沉春那番豪迈而通透的话语,击碎了不少。她不再觉得“找不到”柳清玺是一种被遗弃的失败。那或许,只是两条不同河流,在某个汇流点激荡之后,又自然而然地、各自奔赴前程。
她拿出手机,不再试图联系那个沉寂的号码。而是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下:“当镜子退场——论自我价值的确立与‘他者尺度的消解’”。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自己松筠小筑的方向,步履重新变得轻快而坚定。是的,有没有那面特定的镜子,她都要继续“临渊”,继续“笔谈”。因为真正的对话,首先发生在自己内心,而后,才可能照亮有缘相遇的他人。
刘沉春说得对,她的道路,自有其不必言说、却足以引动“天风”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