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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弃之可惜的临渊暗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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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筠小筑的“见山堂”首次雅集,选在一个冬日的午后。

阳光稀薄,穿过高窗,在特意保留原始肌理的青灰墙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域。室内按照柳清玺的设计,疏落有致地摆放着明式家具,唯一醒目的装饰,是北墙正中,那幅贞晓兕亲手书写、柳清玺亲自指导装裱的斗方:“松筠耕隐小筑”。墨色沉静,笔意间暗藏着她穿越风雨后的某种顿挫与萦回。

应邀前来的七八位客人,多是柳清玺学术与艺术圈内的旧友新知,也有两位贞晓兕爱人那个圈子里、对文化与哲学确有兴味的商界人士。气氛起初是融洽的,茶香氤氲,话题从书法的线条气韵,自然流转到时下某种文化现象。柳清玺作为主要引介者与半个主人,言谈举止依旧是她一贯的渊渟岳峙,引经据典,见解独到,将小筑的立意与贞晓兕的追求,包装得既清贵又富有深度,赢得在场诸人频频颔首。

贞晓兕安静地坐在主位旁,微笑着,扮演着倾听者与偶尔的补充者角色。她穿着素雅的深青色旗袍,外罩一件月白针织开衫,姿态放松。然而,随着柳清玺的谈论愈发深入,某种极其细微的、不协调的弦音,开始在她敏锐的感知里颤动。那不是语言内容的问题,柳清玺对外的说辞,与她们私下商议的“意义之核”、“观察站”定位并无二致。是语调,是举例时那些不经意的、微妙的侧重。

柳清玺在阐述“独立精神空间”之于现代人的重要性时,举了古代隐士与名士的例子,这很正常。但当她说到某些“徒有逸致而乏经世之才,空抱幽怀却少务实之功”的历史人物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贞晓兕,那眼神里的意味,不再是挚友间的了然与共勉,而是一种……近乎审视与评估的疏淡。尤其当她引到一句“林泉之志固雅,然无斧柯之利,亦难雕琢真山水”时,嘴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近乎刻薄的弧度,让贞晓兕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动声色,内心的雷达却已全面启动。柳清玺的命格,“伤官生财”,癸水日主下藏着亥水伤官的孤傲与不羁。这份孤傲,往日是她们精神共鸣的基石,但在此刻某种语境的烘托下,似乎隐隐转向了对“务实之功”、“斧柯之利”的、略带偏执的推崇。

而贞晓兕自己“从杀格”所体现的“借势而行”、在某种狭隘视角下的“不劳而获”,是否恰恰成了柳清玺内心深处某种不屑的靶子?

特别是在她当前庚申大运“提纲逢冲”、事业根基面临动摇与反思之际,对比贞晓兕这看似无需奋斗就拥有的一切(优渥生活、可随意挥洒的“意义追求”),那“伤官”的傲气,是否会发酵成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酸涩与轻蔑?

雅集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愈加热络。一位擅长旧体诗的学者提议,不如就以“松筠小筑”或今日雅集为题,大家留下点墨迹,不拘诗词对联。众人附议。

柳清玺自然是压轴之一。她从容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长案前,略一沉吟,便拈起一支中楷狼毫,蘸饱了浓墨。她没有写松写竹,也没有直接写小筑,而是笔走龙蛇,写下了一首七言绝句:

虚室徒悬泉石音,云根未凿斧痕深。莫嫌饕客箸先冷,自捧空盅何处斟?

诗成,笔搁。满堂先是静默,随即响起一片斟酌品评之声。

“好!‘云根未凿斧痕深’,有实干之意,不尚空谈!”

“‘自捧空盅何处斟’?柳老师这是自谦,还是警醒吾辈啊?妙,余味悠长!”

“诗风峻洁,立意高远,贴合今日‘精神与实践’之题旨……”

赞誉声中,柳清玺微微颔首,接受着众人的目光,神情淡然而矜持。

然而,坐在一旁的贞晓兕,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她自幼浸淫文学,对文字的敏感远超常人。

这二十八个字,像二十八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穿了她方才所有模糊的疑虑,将其钉死在清晰的、残酷的背叛之上。

虚室徒悬泉石音—— 这“松筠小筑”,这精心布置的“见山堂”,在她柳清玺看来,不过是“虚室”,是徒然悬挂着山林泉石之音(你们谈论的所谓精神、意义)的空壳。

云根未凿斧痕深—— 你们向往的云根仙境(精神高地),没有经过实干(斧痕)的深刻开凿,不过是浮云。

莫嫌饕客箸先冷—— 别嫌弃来你这里的客人(或许暗指贞晓兕爱人圈子的朋友,或那些寻求文化装点者)筷子先冷(不耐烦,不真正投入),因为……

自捧空盅何处斟?—— 你自己就捧着一只空酒杯(空盅),又能去哪里给人斟酒(提供真正的价值)呢?

“空盅”。这就是柳清玺对她,对她们之前所有深谈、所有共鸣、所有“意义之核”构想,最终的定义。端着空碗要饭。不,是捧着空杯,还妄想宴客。

原来,在柳清玺那“食神佩印”的博学儒雅之下,在那份共同规划“临渊笔谈”的热情背后,始终藏着一把冰冷的、用“务实斧痕”打造的尺子。这把尺子量出了贞晓兕的“从格”人生是“虚室”,量出了她依赖伴侣财富支撑的精神追求是“空盅”,量出了她所有那些关于吞噬、关于系统、关于黑暗与光明的深刻恐惧与洞察,都不过是……无病呻吟的“泉石音”。

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柳清玺选择在此时、此地、于众人面前,写下这样一首诗。这不是私下议论,这是公开的、婉转却不容误读的定性。她是要在小筑的文化圈子里,在贞晓兕刚刚试图建立的“意义场域”中,先一步为她定下“空谈者”的调子,并以此彰显自己才是那个拥有“斧痕”、握有实学、能够“斟酒”的、更高级的存在。

信任,在这一刻,碎裂得无声无息。

众人还在品诗,目光偶尔落到贞晓兕身上,带着些探究与玩味。贞晓兕缓缓放下茶杯,瓷杯与木托相触,发出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声“嗒”。她抬起眼,脸上没有众人预期的难堪或愠怒,反而是一种过于平静的、甚至带着些微倦意的了然。她看向柳清玺,目光相接。

柳清玺的眼神有一刹那的闪躲,随即被更深的淡然覆盖,仿佛在说:我只是就事论事,探讨普通道理,你若多心,便是你心中有鬼。

贞晓兕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后、近乎虚无的轻松。

她终于彻底看懂了。柳清玺的“伤官生财”与她的“从杀”,本质上走在两条路上。前者信奉“斧痕”开凿出的、实实在在的功名与认可(即使这功名以文化学术形式体现);后者则宿命般地与“势”共舞,探寻“势”之下的暗流与意义。柳清玺可以理解她的痛苦,却无法真正尊重她这艘“扁舟”本身的价值——除非这扁舟能换上她认可的“斧痕”引擎。

贞晓兕没有起身辩驳,也没有去看那幅刺眼的诗。她只是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有些无措的助理轻声吩咐:“去我书房,把左边抽屉最上层,那个锦盒拿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助理很快回来,捧着一个深紫色丝绒锦盒。贞晓兕接过,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抚摸着盒面,然后,将它放在了长案上,那首诗的旁边。

“清玺的诗,很有力道。”她开口,声音清晰柔和,仿佛在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作品,“‘斧痕’、‘实功’,确是立身之本。我受益良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柳清玺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

“不过,关于这‘空盅’之说,我倒想起一件旧事。”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感,“月前,有位深耕文化产业、也做新能源的前辈,偶然读到我一些未发表的随笔杂感,关于……嗯,关于历史中某些资源流转的隐喻。他托人传话,说其中思路,对他理解当代某些‘系统困局’颇有启发,想邀我担纲他一个新成立的文化基金会首席顾问,不坐班,只提供视角与判断。年费,开出了一个让我当时觉得是玩笑的数字。”

她轻轻打开锦盒。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份精美的合同意向书副本,以及一枚刻有那家企业徽记和“特别顾问”字样的水晶镇纸。意向书的一角,那个如雷贯耳的企业家签名,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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