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柳清玺,她的挚友(1/2)
贞晓兕在黑暗中不知蜷缩了多久。时间在金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生命被缓慢抽离的、粘稠的触感。她像一枚被遗忘在琥珀里的昆虫,所有的挣扎、愤怒、恐惧,乃至最后那道倔强的“意念印记”,都渐渐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与那些痛苦残渣融为一体的边缘——
“滴答。”
一声极轻微的、清越的声响,穿透了金铙厚重的壁垒,落进她几近枯竭的识海。
不是雨打芭蕉,不是檐溜滴水。像是……墨汁,滴落在砚心。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之气,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那气息不同于巴山夜雨的温润,也不同于铁皮石斛的苦涩,而是一种更孤峭、更冷澈的感觉,像雪后松针上的寒露,又像深夜竹林里流动的月光。它并不驱散金铙内的黑暗与甜腥,却奇异地在其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洁净的裂隙。
在这道裂隙里,一个身影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那是一位女子。她穿着简约的现代中式衣衫,素色长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清癯而轮廓分明的侧脸。她正微微俯身,悬腕,执笔,在一方古朴的端砚上徐徐研磨。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金铙、炼化、黑暗——都不存在。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首工整而内含风骨的楷书,静默,却自有千钧之力。
“清……玺?” 贞晓兕的意识里,浮出一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
柳清玺。她的挚友。那个有着河东柳氏远祖血脉,却如柳宗元一般,早年失怙(十六岁丧母),家道中落,尝尽世态炎凉,最终全靠自身一笔一划的硬功夫,在省城顶尖中学站稳脚跟,成为一代书法名师与语文教育大家的女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分明是意识濒临破碎前的幻觉?
柳清玺并未抬头,笔锋饱蘸浓墨,声音平静地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她特有的、于孤寂中淬炼出的金石之音:“晓兕,你看到的,是‘吃人的妖怪’?”
她说话总是这样,直指核心,省略所有不必要的铺垫与情绪渲染。
贞晓兕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将那股混杂着萝莉岛恐惧、小雷音寺战栗、以及对“系统化吞噬”绝望的意念传递过去。
柳清玺微微颔首,仿佛听到了。她终于抬起眼,目光穿透金铙内虚幻与真实的界限,落在贞晓兕“所在”的方向。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并无太多波澜,却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澄明与坚韧。
“元和十年,柳子厚贬至柳州。” 她忽然说起看似不相干的话,笔锋却未停,开始在虚空中勾勒,墨迹凝而不散,化为若有若无的字迹,“地僻,瘴疠,言语不通,被视为蛮荒死地。按照你看到的逻辑,他要么被环境‘吃掉’,沉沦至死;要么,为了生存或那点可怜的权力,变成‘吃人’体系的帮凶,压榨更弱者。”
虚空中,墨迹渐显,是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中的句子:“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愁思茫茫,一如贞晓兕此刻心绪。
“但他做了什么?” 柳清玺笔锋一转,墨迹随之变化,显出另一番景象:不是高楼大荒,而是清冽的潭水、嶙峋的怪石、幽邃的小丘。“他‘反噬’那企图吞噬他的荒蛮。他解放奴婢,兴办乡学,凿井垦荒。他将自身的‘愁思’与‘孤寂’,化作了《永州八记》。不是记录苦难,而是在苦难的土壤里,重新定义‘美’,建立‘秩序’。”
墨迹氤氲,仿佛能看见钴鉧潭的清澈,小石潭的游鱼,西山的雄奇。那是将个人苦难,升华为文化与哲学思考的精神造山运动。
“你说他们积累财富权势,终极意义是变成妖怪,为了守护拥有便无所不用其极。” 柳清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越来越有力量,像她笔下逐渐丰盈的线条,“或许,你说反了。”
贞晓兕意识一凝。
“不是积累导致了‘妖怪化’,” 柳清玺的目光锐利起来,“而是他们灵魂深处,先认同了‘妖怪化’的生存逻辑——将他人视为资源,将关系视为交易,将世界视为猎场。财富、权势,只是这套逻辑运转顺畅后,自然吸附而来的外显。他们守护的,并非外物,而是那个必须不断吞噬才能确认自身存在、一旦停止吞噬就会陷入虚无恐惧的、空洞的‘自我’。”
她顿了顿,笔锋在虚空中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重的点,如警钟:“这套逻辑,确实可以编织成网,形成你看到的‘系统’。系统提供保护,提供流转渠道,甚至提供‘合理’说辞。身处其中,个体很容易被裹挟,被异化,认为天经地义。”
墨迹开始显现新的场景:不再是山水,而是复杂的、如电路又如经脉的线条网络,金光与黑气在其中流转,正是小雷音寺乃至更大范围的“愿力”输送系统示意图。但在这黑暗网络的某些节点上,柳清玺用极淡却极韧的墨线,勾勒出一些微小的、发光的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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