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棋子落定(2/2)
路人喉结滚动,终是没有推开她的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柳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她知道,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承诺。
“风行大师。”路人再次朝和尚拱手,“保重。”
“路少侠保重。”风行合十还礼,深深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丝……怜悯?
“记住,若遇见黄泉守夜人,千万莫要与他对视,莫要接话。”
“记住了。”
路人转身,与柳叶并肩走出竹林。
瀑布声再次震耳欲聋,水雾扑面而来,冰凉刺骨。他回头看一眼那片翠竹,石桌静静立在林深处,桌面上“虎跳峡”三个字在阳光下渐渐模糊。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怀中那张泛黄宣纸,贴着心口,滚烫。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来时心怀希望,步伐轻快;去时前路未卜,步履沉重。
柳叶默默跟在路人身后,水红身影在苍翠山林中如一簇跳动的火苗。她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路哥哥,那黄泉守夜人……真的那么可怕吗?”
路人脚步未停:“不知道。但风行大师不会无的放矢。”
“那……我们一定要月圆之夜去吗?”她声音小了些,“再过两日就是十五,来得及吗?”
“来得及。”路人抬头看天,夕阳已沉下半边,将天边云霞染成血色,“虎跳峡离此三百里,我们日夜兼程,两日可到。”
“日夜兼程?”柳叶咬唇,“你的伤……”
“无妨。”他语气平淡,仿佛肩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
但柳叶看见他玄衣后背已被血浸透,深色痕迹在暮光中泛着暗红。她鼻子一酸,快走几步与他并肩,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家祖传的‘凝血散’,止血效果极好。”她拔开瓶塞,一股清香散出,“我帮你换药。”
说着就要去解他衣带。
路人身子一僵,按住她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柳叶瞪他,“伤口在背上,你够得着吗?”
她不由分说,拨开他的手,轻轻解开他破碎的玄衣。衣衫褪下,露出精壮的上身——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但此刻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是竹枝所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柳叶倒吸口凉气,眼圈又红了。她小心翼翼清理伤口,撒上药粉,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药粉触到伤口,路人肌肉本能地绷紧,却一声不吭。
“疼吗?”她小声问。
“不疼。”
“骗人。”柳叶噘嘴,手上动作更轻,“我爹说过,江湖汉子最要面子,疼也说不疼。”
路人没接话,只望着远处群山。暮色四合,山峦如墨,唯有天际一抹残红,如血。
柳叶仔细包扎好伤口,又帮他穿好衣服——虽然那玄衣已破得不成样子。做完这一切,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
“路哥哥。”她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路人身体僵住,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等找到云间大师,解了你师傅的毒,我们……”她顿了顿,声音更小,“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我家在苏州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开花时,可香了。”
路人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柳叶自说自话,抱得更紧些,“到时候我做饭给你吃,我娘教过我苏式糕点,可好吃了。你练剑,我抚琴,就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她说得憧憬,声音里带着笑。
路人却闭上眼。
江南,桂花,小院。
多么美好的词,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他这样的人,配做梦吗?
自幼父母双亡,被师傅收养,授他武艺,教他做人。师傅说,习武之人,当以锄强扶弱为己任。他记下了,十八岁下山,三年间行侠仗义,也结下无数仇家。
他这样的人,注定漂泊,注定刀口舔血,注定……不得善终。
“柳叶。”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等到了虎跳峡,你在外面等我。”
柳叶身子一颤,抱他的手松了松,又紧紧抱住:“不要。”
“听话。”
“就不!”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背上,声音带着哭腔,“路无咎,你别想丢下我!你说过的,江湖儿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去送死,我陪你一起死!”
她说得决绝,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路人转过身,双手按住她肩膀,低头看她。
暮色中,少女泪流满面,却倔强地瞪着他,杏眼里有光,有火,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倒在血泊中,身中三刀,气息奄奄。仇家的刀即将落下,他本已走远,却鬼使神差回头,拔剑,杀人,救她。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他说:“过路人。”
她说:“你救了我,我要以身相许。”
他当她开玩笑。江湖救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以身相许?
可她当真了。伤好后赖着不走,他去哪她跟到哪。他冷脸,她笑;他赶她,她哭;他躲她,她找。像块牛皮糖,甩不掉,挣不脱。
后来他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回头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