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静爆无声石自裂(1/2)
雨继续在下。
十一月八日,星期天。
江面上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些,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飘着,落在彩条布大棚上,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
江春生昨晚一夜没睡。
他先绕着垮塌挡土墙走了一圈,站在大棚边上往里看——经过昨晚通宵施工,那堆浆砌毛石已经变了样子。最上面一层被凿掉了一大片,从上到下足足下来了近一米五高。工作面明显变大了,现在上面能容纳十五六个人同时施工。
大棚里,吕永华正带着人干得热火朝天。十几个人在上面,有的抡大锤,有的扶钢钎,有的用撬棍撬。大锤砸在石头上,铛铛铛地响,声音在棚子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江春生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料场走去。于永斌的面包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正坐在车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软软糯糯的。
于永斌见江春生过来,摇下车窗:“吃了没?”
“吃了。”江春生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于永斌关掉收音机,“你昨晚干了一通宵?”
“嗯。”江春生点点头,“进度还行,就是太慢。照这个速度,三天够呛。”
于永斌说:“慢慢来呗,这玩意儿急不得。”
江春生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蒙蒙的雨雾。“我在你车上眯一会。”
“行!你睡吧,有事我叫你。”于永斌说完,不再打扰他。
九点半刚过,一辆北京吉普从堤上路开过来,停在料场边上。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中山装的壮年男子。两人都打着黑布伞,手里提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站在车边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大棚那边走去。
江春生睡了一个多小时,刚刚醒了,他推开车门,撑开伞,快步迎上去。
“两位同志,找谁?”他走到跟前,问道。
其中一个稍高一点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是松江矿山机械厂的。请问这里就是是渡口抢险工地吗?”
江春生点点头:“是。我是这里的现场负责人,姓江。”
那男子伸出手:“江工你好,我姓王,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这位是我们厂的张工。刘市长昨晚要求我们厂长支援你们,厂长安排我们过来看看现场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江春生握住他的手,心里一阵高兴:“太好了!王科长,张工,快请。”
他领着两人往大棚那边走,边走边介绍情况。走到大棚边上,王科长和张工站住脚,仰着头往里看。
大棚里,吕永华他们还在干着。十几个人站在那堆毛石上面,挥汗如雨。大锤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一块石头撬下来,几个人喊着号子把它推到
王科长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他转头问江春生:“这完全是人工在敲?”
“对。”江春生说,“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不能用炸药,就只能靠人工一块一块地凿。”
王科长和张工对视一眼,没说话。两人走进大棚,踩着湿滑的斜坡,往那堆毛石跟前走去。江春生跟在后面。
王科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的断面,又看了看石头之间的砂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对江春生说:“江工,实话说,目前我们厂也没有合适的破拆机械设备。”
江春生心里一沉。
王科长接着说:“开石的最好方法,就是爆破。但是在长江边,用炸药肯定不行,这个我们都懂。”
江春生点点头。
“不过——”王科长话锋一转,“在江边,有一个方法可以加快进度。”
江春生眼睛一亮:“什么方法?”
“静态爆破。”王科长说,“我们厂有静态爆破的膨胀剂,也有打孔的风钻。在挡土墙上按一定间距打上孔,填装膨胀剂,让它慢慢反应。按照现在的温度,反应时间大概在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一旦反应,石头就全散了。”
江春生心里一阵狂跳:“真的?”
张工在旁边接过话头:“原理很简单。膨胀剂遇水发生化学反应,体积膨胀,产生巨大的膨胀压力,把石头胀裂。不会产生震动,不会产生飞石,安全得很。在城里拆房子、拆桥墩,都用这个。”
江春生看着眼前依然巨大的垮塌挡土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真能用这个方法,那就不用一锤一锤地砸了,效率能提高多少倍?在等待药剂起效的空档,还可以老乡们去干其它要紧的事。
王科长看出他的心思,说:“江工,既然是刘市长安排的,我们肯定全力支持。这样,我们回去后就给你们送两台打孔风钻和十袋膨胀剂来。你们安排人打孔和装药,我们派一个技术人员过来指导。今天能把药装好,明天晚上这个时候,这堆石头应该就全散了。”
江春生一把抓住王科长的手:“王科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王科长笑了笑:“别客气。都是为了抢险。那我们先回去准备,下午就送过来。”
江春生送两人上车,看着北京吉普消失在雨雾中,转身大步走回大棚。吕永华正从石头上下来喝水,见他一脸兴奋,问:“江工,什么事这么高兴?”
江春生把静态爆破的事说了一遍。吕永华听完,眼睛瞪得老大:“真有这么神的东西?”
“下午就知道了。”江春生说,“你让兄弟们先干着,等东西到了再说。”
吕永华点点头,又爬上去了。
江春生站在大棚边上,看着那堆毛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如果这个办法真能成,那三天拆完就不是问题了。甚至用不了三天,明天晚上就能完。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快到中午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和那些粗重的工人脚步不一样,轻盈、细碎。
他回头。
雨雾中,一把花雨伞正朝他走来。伞下,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白皙的皮肤,弯弯的眉毛,一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也带着心疼。
朱文沁。
江春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文沁?你怎么来了?”
朱文沁走到他跟前,收了伞,仰头看着他。雨丝飘在她的头发上,细细密密的一层,亮晶晶的。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春哥,你瘦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瘦了好多。”
江春生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哪有,我还是那样。”
“就有。”朱文沁说,“你看你,眼睛都凹下去了。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吧?”
江春生没说话。这几天确实没好好吃饭,早上随便对付一口,中午有时忘了吃,晚上凑合一顿。可他不想让她担心。
朱文沁看着他的样子,眼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说:“中午我请你吃饭。去吃顿好的,给你补补。”
江春生想说什么,朱文沁打断他:“不许说不。我都来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吃吧?”
江春生笑了:“好。听你的。”
两人正说着,于永斌从面包车里探出头来:“哟,弟妹来视察工地了。”
“于大哥好!”朱文沁大方地笑了笑。
于永斌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天,说:“正好,我车在这儿。老弟,你们想去哪儿吃?我送你们,一起凑个热闹。”
“当然要带你,你这段时间可是我的司机。”江春生笑呵呵的说完看向朱文沁。
朱文沁说:“我们就在江边吧,找个好点的馆子。我想看长江。”
三人上了车。于永斌发动车子,沿着堤上路往西开。雨还在下,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左右摆动着。朱文沁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江景,没有说话。江春生坐在她身边,手心握着她柔若无骨的柔荑。
车子开了四五分钟,来到渡口上游的轮渡码头附近。这一带比渡口那边热闹些,沿街有不少小饭馆、杂货铺。于永斌放慢车速,找了一会儿,停在一家门面看着还算干净的饭馆前。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江鲜酒家。
三人下车,走进饭馆。里面不大,摆着六七张桌子,这个点还没到午饭高峰,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迎上来,笑着招呼:“三位里边请,坐靠窗的位置吧,能看江。”
三人坐下。朱文沁拿过菜单,点了几道菜——清蒸江白鱼、红烧江鲶、红烧肉,炒青菜、还要了一个冬瓜排骨汤。她点完,看着于永斌说:“于大哥,你还要什么?”
于永斌摇摇头:“够了够了。你这是一顿就想把你春哥吹成个胖子的架势了。”
等菜的工夫,朱文沁问起工地上的事。江春生把这几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挡土墙垮塌,到连夜抢险,到昨天开会定方案,到今天上午矿山机械厂来人。他说得很平静,尽量不让她担心。但朱文沁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眼睛里带着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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