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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6章 一四〇四章 东洲肇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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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尼亚·科哈图看着他,忽然问:「你们的人,也围?」

沈万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围。我们规划了几个移民新村,每个村周围都会挖沟,沟边种上荆棘。不是防你们,是防野兽。村里面,你们可以随便进。」

帕尼亚·科哈图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好。野兽,我们也怕。」

下午时分,一支由五十名奥隆和约库茨年轻人组成的队伍,来到了移民的临时营地。他们是被沈万昌招募来的,每人每天一坛甜酒,外加一卷烟草。报酬不算高,但对这些部落青年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领队的是约库茨人哈卡·图普纳的侄子,叫塔卡·图普纳。他汉语说得不错,能听懂大部分常用词。他带着族人走进营地,找到负责移民安置的商站管事。

「来了?」管事正在清点工具,头也不抬。

「来了。」塔卡·图普纳说,「五十个人,都是打猎的好手,干活也行。」

「行。」管事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那边,我们的人要去认地,不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你带人,给他们带路。」

塔卡·图普纳点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族人喊了一声。五十个年轻人立刻分成几组,跟着管事指派的移民向导,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冯石七正在那块荒地里发愁,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那人穿着兽皮,皮肤黝黑,但腰间挂着一把明军制式的短刀。

「你,新来的?」那人用生硬的汉语问。

冯石七点点头。

「我叫波卡。」那人说,「奥隆的。你们,要帮忙?」

冯石七愣了一下:「帮啥忙?」

波卡·科哈图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画:「土,你们懂。天气,我们懂。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晒,什么时候种,我们懂。你们给东西,我们教。」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糖,那是从商站换来的,剥开纸舔了舔:「这个,喜欢。你们有?」

冯石七摸摸身上,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半块干饼,递给波卡·科哈图:「这个,中不?」

波卡·科哈图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他站起身,指了指天空:「一个月后,下雨。那时候种,能活。现在种,死。」然后又指了指地上的草,「这些,烧。烧了,土肥。」

冯石七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下雨」和「烧」。他点点头:「中,俺听你的。」

波卡·科哈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以后,换。你教我种,我教你看天。」

一个约库茨小伙子走到张王氏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地契,又看了看四周,用生硬的汉语问:「妳的地,哪?」

张王氏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来没跟原住民打过交道,心里害怕。小伙子见她不说话,也不急,只是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妳,地,这边。不能过那边。那边,我们的,打猎。」

张王氏盯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指着自己的地契,说:「这,六十亩。」

小伙子点点头:「六十亩,多。种玉米,好。明年,收很多。」他站起身,朝远处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有河。水多。天旱,去那打水。」

张王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绿色,应该是河边的树丛。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点抖。

小伙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不用谢。我,拿酒。」

太阳西斜时,移民们陆续回到营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疲惫之下,是藏不住的兴奋。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地,虽然还是一片荒草,但那是自己的。

柴有根把那团掺了两地泥土的团子埋在了地的正中央,又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包。他在坟前蹲了很久,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块地发呆。

张王氏回到营地,抱着闺女坐在篝火边。闺女已经醒了,用小手抓她的脸。她忽然想起那个约库茨小伙子说的话:「种玉米,好。明年,收很多。」她低头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远处的荒地,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是她来到这片土地后,第一次笑。

与此同时,在金湾驿商站的另一边,一场完全不同的劳作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这里是规划中的新城区,紧挨着商站,背靠海湾,面向平原。沈万昌早在一个月前就让人用木桩标出了街道和地块的轮廓。如今,那些木桩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棋盘,等待着被填满。

商站外的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蚂蚁窝,米沃克人和迈杜人最多,他们光着膀子,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有的扛木头,有的挖地基,有的和泥巴。工头是商站的老伙计,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快!再快!太阳下山之前,这根柱子要立起来!」

米沃克长老蒂基·莫科亲自带着一百多个族人,正在这片棋盘上挥汗如雨。他们干的是最重的活——挖地基。按照规划,商站旁边要建一座两层楼的货栈,再往南要建一排商铺,商铺后面是住宅区。每栋建筑的地基都要挖到一人深,挖出来的土还要运到指定地点填坑。

蒂基·莫科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手中的镐头一下一下地砸进土里。旁边,一个米沃克年轻人正在用铁锹往筐里装土,装满后,另外两个人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远处倒掉。

「长老,歇会儿吧!」那年轻人喊道。

「歇什么歇!」蒂基·莫科头也不回,「早点干完,早点拿酒!」

一个年轻的米沃克人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梁,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卷。那是上午刚发的工钱换来的,他舍不得抽,就那么叼着。旁边一个迈杜人扛着另一头,两人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嘿!嘿!」号子声在工地上回荡。

夕阳西下时,第一根主梁立了起来。工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个叼着烟卷的米沃克人终于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然后对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笑了。

旁边一个迈杜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还有活?」

「有。」米沃克人说,「干一天,换一坛甜酒。干一个月,换一口铁锅。」

「值?」

「值。」

迈杜人的队伍也在忙碌,他们的任务相对轻一些,是清理灌木和杂草。领队的是卡瓦·希亚波,那个沉默的年轻人。他带着十几个族人,用砍刀和镰刀,把规划区里的灌木一棵棵砍倒,再把砍下来的枝条捆成捆,堆到指定地点。

一个迈杜小伙子干活干得热火朝天,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卡瓦·希亚波走到他身边,用迈杜语问:「高兴?」

小伙子点点头:「高兴。干完活,有酒喝,有烟抽。」

卡瓦·希亚波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砍刀,继续干活。他想起爷爷临走时说的话:「去看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如今他来了,亲眼看见了。这些人在盖房子,在开地,在做各种各样他从来没想过的事情。他不知道这将来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今天干完活,能拿一坛甜酒。

傍晚时分,太阳沉入海面,天边被染成一片赤红。工地上的活停了,米沃克和迈杜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商站的方向走去。那里,沈万昌已经让人摆好了几十坛甜酒和几箱卷烟,等着他们来领。

蒂基·莫科走在最前面,光着的上身沾满了泥土和汗水,在夕阳下闪着油光。他走到沈万昌面前,接过一坛甜酒,二话不说,拍开封泥,仰头就喝。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的泥土上,他也顾不上擦。

「痛快!」他一口气喝了半坛,抹了抹嘴,朝沈万昌竖起大拇指,「你们的酒,好!」

沈万昌笑着又递给他一包卷烟:「尝尝这个,比去年的好。」

蒂基·莫科接过卷烟,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学着明人的样子,叼了一根在嘴里。旁边一个伙计给他点上火,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卡瓦·希亚波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报酬,没有像蒂基·莫科那样当场就喝。他把酒坛和卷烟小心地放进口袋,准备带回部落,让爷爷和族人也尝尝。

他转身要走,忽然被一个商站伙计叫住:「等一下,长老让给你带个话。」

卡瓦·希亚波停下脚步:「什么话?」

伙计说:「他说,明天工地还需要人,问你们迈杜还能不能再出二十个?」

卡瓦·希亚波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明天,我带人来。」

他走出商站,走进暮色中。远处,移民营地里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两种火光,隔着一片空地,遥遥相望。

塔楼上,沈万昌、呼延庆、司徒芳、李海再次聚在一起。他们手里各自端着一杯甜酒,望着脚下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三万八千人了。」沈万昌说,「加上咱们商站原来的,一共三万八。其中原住民一万五,移民两万三。」

「压力不小。」司徒芳说。

「压力也是动力。」呼延庆笑了,「你看那些原住民,干活多卖力。一人一天一坛酒,才多少钱?比从本土运粮过来便宜多了。」

沈万昌点点头:「明天开始,除了挖地基,还要修路。那条主街,得赶紧拉通。不然等雨季来了,全是泥,什么都干不了。」

「人手够吗?」

「不够。」沈万昌说,「但可以继续招。奥隆那边还有两百多个年轻人,约库茨也有一百多。只要酒管够,他们不介意多干几天。」

司徒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些原住民,以后能跟咱们和平相处吗?」

沈万昌想了想,说:「今天他们帮着咱们的人认地,干得很认真。帕尼亚那边,主动把界围了,还留了三个门。蒂基干活比咱们的人还卖力,就是为了早点拿到酒。这些,都是好兆头。」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万昌举起酒杯,「至少今天,咱们还活着,他们也没死。这就够了。」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湾驿周围升起了几十堆篝火,新来的移民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喝着热水,小声说着话。远处,原住民的村落里也亮起了灯火,隐隐约约传来歌声。移民营地的篝火越烧越旺,部落村落里的火光也开始点亮。两片光,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各自燃烧,却又彼此映照。

冯石七坐在自己的那块荒地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他身边放着那张地契,被汗浸得有些发皱。

「四十亩。」他喃喃自语,「俺一个人,四十亩。」

那个名字叫波卡的奥隆人,他还会再来吗?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火,有星星,有一张发皱的地契,这就够了。

这一夜,金山湾前所未有的热闹。两万三千个移民,一万五千个原住民,共同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第一个不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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