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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6章 一四〇四章 东洲肇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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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五年十月初十,金湾驿商站的钟声在晨雾中响起。这是沈万昌从金陵带来的铜钟,敲钟的是商站伙计,钟声的意思是:开工了。

码头上,昨夜最后一批移民已经登岸。两万三千人像潮水一样漫过沙滩,被商站的干事们分流成数十股,引向不同的临时营地。老人和孩子被优先安置,青壮年则被组织起来,开始清理营地周围的灌木和杂草。

商站周围两里内的荒地,一夜之间冒出了上千个窝棚。那些用木棍、油布、茅草胡乱搭起的东西,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野兽的巢穴。但巢穴里住的是人,是从陈州、蔡州逃出来的活下来的人,是从东海道卖掉八年家业来赌一把的人。

沈万昌站在商站二楼的窗前,看着那片逐渐扩张的「违章建筑」,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比我预想的还乱。」他转身对身后的几个年轻干事说,「但乱也得管。走,发地契去。」

商站外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两万三千人,不可能一天发完。沈万昌的策略是分批:第一批,是那些带着老人孩子的家庭;第二批,是青壮劳力;第三批,是单身汉和零散人员。今天发的,是第一拨。

商站前的空地上,十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名文书,面前堆着厚厚的名册和一卷卷赛璐珞印制的正式地契。移民们排着长队,手里攥着从基隆港发的那块刻着数字的木牌,等着喊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张王氏抱着闺女,排在队伍里。她不懂那木牌上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没了这东西,就没饭吃,没地种。旁边一个东海道来的老移民看她抱得辛苦,伸手说:「我帮你抱一会儿。」张王氏愣了一下,摇摇头,把闺女抱得更紧了。

「肆柒贰玖!」前面的文书扯着嗓子喊。

张王氏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面的人推她,她才慌慌张张地走上前。文书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又翻开花名册,用笔点了点:「张王氏,陈州项城人,带一女,分六十亩地。按手印吧。」

张王氏盯着那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只认得最出右手食指,在文书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然后在那条横线上按了下去。

「好了。」文书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这是你的地契,收好了,丢了不补。出门左转,找穿蓝褂子的人,他们会带你去认地。」

张王氏接过地契,不知道该怎么折,就那么捧着,抱着闺女走出人群。一个穿蓝褂的年轻人迎上来,看了看她手里的木牌:「项城的?跟我走。」

「下一个!」

冯石七往前走了一步。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姓名?」

「冯石七。」

「年龄?」

「十五……快十六了。」

「你家几口人?」

冯石七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俺一个。」

干事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轻视,只是确认似的又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在一张地契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冯石七,单身户,分地四十亩。」干事把地契推过来,「地块编号丙七十三区,东南角那块。你跟着这位老哥去认认地方。」

冯石七接过地契,上面写着一行行的字,他认不全,但他认出了那个数字——四十。

「四十亩?」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干事点点头:「单身户四十亩,有家小的更多。你不是一个人,以后会有邻居,会有村子,会有媳妇,会有娃。四十亩,够你一家子吃了。」

冯石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个「以后」,他从来没想过。

人群开始分流,拿到地契的人被干事们领着,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他们穿过临时营地的帐篷区,走过一条刚踩出来的土路,最后在一片灌木丛前停了下来。

冯石七被一个姓刘的中年干事带着,往北走。同行的还有七八户人家,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挑着箩筐,还有的干脆两手空空,只攥着那张地契。

走了约莫两里地,刘干事停了下来。

「到了,就这儿。」

冯石七环顾四周,愣住了。

脚下是齐腰的荒草,干枯的草秆戳在腿上,刺得生疼。远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东一簇西一簇,密不透风。再远处,是一片沼泽地,黑乎乎的水面上漂着枯叶,不知深浅。没有房子,没有田埂,没有路,什么都没有。

「这……这就是四十亩?」有人问。

刘干事点点头:「对。这就是你们的地。」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这哪是地?这是野地!」

「全是草,怎么种?」

「那边还有沼泽,人掉进去怎么办?」

刘干事抬起手,压了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得明白,这地方三个月前还是这副模样,三个月后,就会变成田。一年后,就会有房子,有井,有路。三年后,你们自己都认不出来。」

没人说话。冯石七蹲下来,用手扒开荒草,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的,比陈州的土还好。他把土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草根的腥味,但

「这土,还行。」他说。

旁边一个老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蹲下来抓了把土,捏了捏,然后站起身,朝远处看。

「那是什么?」他指着远处,那里有一道用砍倒的树干围起来的线。

刘干事看了一眼:「那是原住民的地。奥隆人的。你看见那树干没?那叫边界。这边是你们的,那边是他们的。一迈脚就能过去,但那是人家的地方,不能进。」

「他们有多少地?」

「不知道,反正比你们多。」刘干事说,「但人家不种地,打猎采果子。以后你们熟了,说不定还能换东西。」

老汉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树干看了很久。

刘干事又指着前方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说:「就这儿了。从这棵歪脖子树往东,到那条干沟,一共六十亩,妳家的。」

张王氏看着那片荒地,杂草比人还高,灌木丛里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兔子还是蛇。她愣了好久,才喃喃地说:「这……这就是俺家的地?」

「是。」刘干事说,「六十亩,够你们娘俩吃一辈子了。先把草烧了,明年开春就能种。」

张王氏蹲下来,用手扒开地上的枯草,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湿润,散发着一股腐烂植物的气息。她把土送到鼻子边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有劲儿。」她忽然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这地,有劲儿。」

不远处,郭铁柱正带着两个儿子在一片缓坡上丈量土地。他是从东海道换契来的,经验比张王氏丰富得多。他没有急着烧草,而是先让儿子们把边界上的几块石头垒起来,做成标记。

「爹,这地比咱东海道的肥多了。」大儿子抓起一把土,兴奋地说。

郭铁柱没说话,只是蹲下来,用手掌把土压平,又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他心里有数,这片地种玉米最合适,明年秋天,至少能打两百石。

从大名府来的柴有根蹲在属于自己的那块地边上,久久没有起身。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从相州老家祖坟带来的土。那是八年前逃难时,他偷偷装进布袋的。一路上,多少次想扔掉,都没舍得。他抓起一把金山湾的黑土,和相州的黄土掺在一起,又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囊,倒了一点水,把土揉成一个团子。然后,他站起身,把那团子高高举起,对着西北方的天空,低声说:「爹,娘,儿给你们立个坟头。你们就埋这儿了。」

站在附近的几个移民看见这一幕,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柴有根在做什么。

天孙向里安没有地。他不会种地,按规矩只能做雇工。但他不介意,对他来说,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他跟着一队青壮年,被派去清理规划中的主街。领头的队长姓施,是从东海道来的舟山第四师老兵,嗓门大,脾气也大,但心眼不坏。

「都给我听好了!」施队长站在一堆砍倒的灌木上,扯着嗓子喊,「这条街,将来是金湾市的「永乐大街」,宽二十丈,两边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咱们现在干的,就是给这条街打底子!」

天孙向里安接过一把斧头,朝着一丛灌木砍去。木头比他想象的硬,第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差点砍到自己脚。旁边一个老兵哈哈大笑,走过来手把手教他:「不是这么使的,看好了……」

天孙向里安学得很快,一个时辰后,已经能利落地砍断手腕粗的枝条。他越砍越有劲,仿佛每砍一刀,都在把那八十多天的漂泊、那无数个呕吐的夜晚、那无数次想死的念头,统统砍进木头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施队长端着一碗糙米饭,挨个问他们的名字。问到天孙向里安时,他愣了一下:「天孙氏?东吴后人?」

天孙向里安点点头。施队长沉默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就好。在这儿好好干,以后有出息。」

天孙向里安没说话,大口扒着饭。糙米饭不好吃,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就在移民们忙着认地、丈量、清理的同时,一支特殊的队伍从商站出发,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去。领队的是沈万昌,身后跟着十几个商站伙计,还有四个奥隆部落的年轻人。他们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砍刀、绳索、还有几坛甜酒。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奥隆部落的村寨外。长老帕尼亚·科哈图已经带着族人等在寨门口。沈万昌朝帕尼亚·科哈图拱手:「帕尼亚长老,来给你们送东西了。」

帕尼亚·科哈图笑了:「铁锅?」

「铁锅有。」沈万昌一挥手,伙计们从独轮车上搬下四口崭新的铁锅,「还有这个。」他指了指地上的几坛甜酒,「十坛,按说好的。」

帕尼亚·科哈图的眼睛亮了。他招呼族人过来搬东西,自己却走到沈万昌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出一小把金沙:「这些,换不换?」

沈万昌笑了:「换。你想换什么?」

帕尼亚·科哈图想了想:「刀。打猎的刀,要好。」

沈万昌点点头:「明天让人给你送来。」

送完东西,帕尼亚·科哈图带着沈万昌穿过村寨,来到寨子外围的一片林地边。那里,十几个奥隆男人正在忙碌。他们用砍刀砍倒一些手臂粗的树,削去枝叶,然后把树干一根根扛到指定的位置,斜斜地插进土里,再用藤条绑紧,形成一道简陋的围栏。

「这是干什么?」沈万昌明知故问。

「界。」帕尼亚·科哈图说,「咱们的地,这边。」他指着围栏以内,「你们的地,那边。」他指着围栏以外。

沈万昌看着那道围栏,最高处不过齐腰,别说挡住人,连羊都能轻松跳过去。但他知道,这围栏的意义不在物理,而在象征。它告诉所有人:过了这条线,就是别人的地。

「以后呢?」沈万昌问,「如果你们的人想过来干活,我们的人想过去采东西,怎么办?」

帕尼亚·科哈图想了想,说:「走门。我们留了三个门,一个朝东,一个朝北,一个朝西。不管谁,从门里过,打声招呼就行。」

沈万昌点点头:「好。我回去也跟我们的人说,看见这道围栏,就知道是你们的界。要进去,得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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