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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4章 一四〇二章 金湾登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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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五年十月初八,太平洋上最后一丝暮色被黑沉的海水吞没时,「南海明灯号」高耸的舰桥上。

「陆地!右弦前方!!是陆地!!!」

瞭望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他指着正东方向海天相接处那一道若隐若现的墨绿色轮廓,几乎是吼出来的。

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在甲板上、在舱室舷窗边、在每一处能立足的地方,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跪下来亲吻甲板,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有人对着那片逐渐清晰的海岸线挥舞着早已褪色的衣物。

八十七天,从基隆到那霸,从那霸到中途岛,再从中途岛到这不知疲倦的漫长漂泊,他们终于看见了应许之地。

甲板上挤满了人:从陈州、蔡州逃难而来的淮北难民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历经伪齐地狱七年后的麻木与劫后余生的恍惚。从东海道换契而来的相州、大名府靖康遗民,神色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这是他们时隔八年的第二次渡海,知道新世界的滋味。

一个从大名府来的中年汉子,站在船舷边久久不语。他叫郭铁柱,八年前从河北东路跟杨八上船到东海道基隆城外开荒种地,还不容易站稳脚跟。四个月前,他卖掉经营了八年的五十亩地、三间瓦房、一头牛,换了一张东渡的船票。村里人都说他疯了,他不理。如今,看着越来越近的墨绿色轮廓,他狠狠抹了把脸,转头对妻儿说:「到咧。咱家两百亩地,就搁那头。」

十五岁的冯石七挤在人群里,死死抓着船舷栏杆。他瘦了许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亮的吓人。身边一个从陈州来的老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甲板,嘴里念念有词,感谢「铁观音」显灵渡他。

陈州难民张王氏抱着三岁的闺女跪在甲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钢板,泣不成声。她闺女不懂娘为什么哭,只是用小手拍着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喊「娘,娘」。九十八天前,这闺女还不会喊娘。

东海道来的靖康老移民柴有根站在船舷边,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墨绿色海岸线。八年了,八年前他带着老婆孩子从相州逃出来,坐的是渔船改装的破船,三天三夜就吐得死去活来。这回坐了三个月大铁船,倒是不吐了,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如今看见陆地了,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他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琉球人天孙向里安站在角落里,不太敢跟汉人挤。他是个石匠,三十出头,在那霸港被招募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凿子。此刻他望着那片陌生的海岸,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但他知道,琉球太小了,他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南海明灯号」的汽笛拉响了,悠长的呜咽声划破黄昏的海面。紧随其后的「东海晨光号」、「温屿开拓者号」、八艘「定远级」风帆运输舰依次响应,十一艘巨舰组成的船队,在这片陌生的海域拉响了属于胜利者的号角。

金山湾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道巨大的、形如扇贝的海岸线,在最后一缕天光下呈现出温柔的黛青色。湾内水平如镜,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北岸,米沃克部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南岸,奥隆人的渔舟正在收网。一切看起来那么宁静,仿佛一个等待被叩响的梦。

船队没有急于进港。按照李海的命令,所有舰船在外海下锚,等待天亮。这一夜,甲板上没有人回舱。两万三千人挤在露天的甲板上,望着那片隐约可见的陆地,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冯石七就趴在船舷边,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当「南海明灯号」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驶入海湾,当那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石砌商站出现在视线里时,他听见身边一个商丘来的女人突然嚎啕大哭。

「到了!真的到了!俺们不用再漂了!不用再漂了!」

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甲板上顿时哭成一片。冯石七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想起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那包干粮,想起妹妹抱着他腿哭喊的样子,想起父亲活着时那张永远皱着眉的脸。他们都死了。只有他活下来了。只有他,活着到了这里。

船队缓缓驶入金山湾那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湾内水平如镜,湛蓝的海水倒映着两岸苍翠的山峦。北岸,米沃克人的村落炊烟袅袅;南岸,奥隆人的渔舟点点。而在海湾最深处,一座红砖灰瓦的建筑群赫然矗立,那是明海商会的「金湾驿」商站,三层的塔楼上,一面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这是人间吗?」有人喃喃自语。

「是人间的!」有人大喊,「是咱们大明的旗!」

「呜——」「南海明灯号」拉响了汽笛,长长的、低沉的声音在海湾里回荡,惊起了漫天海鸟。紧接着,后面十多艘船同时鸣笛,那声音汇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

岸上,人影开始涌动,商站码头早已人满为患。留守的商站伙计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冲向码头边,挥舞着帽子,大喊大叫。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年多,如今终于等来了中土的人。

舷梯刚刚放下,第一批难民就涌了上去。他们几乎是滚下去的,膝盖着地,双手撑着码头的地面,然后趴在那里号啕大哭。有人抱着码头上的木桩,脸贴着粗糙的木头,哭得浑身发抖。

司徒芳和李海站在舷梯顶端,没有阻拦。他们是军人,见惯了生死,但此刻也红了眼眶。

「让他们哭吧。」司徒芳低声说,「哭够了,就好了。」

李海点点头,转身朝后面喊:「先卸货!粮食、药品、工具,都搬下来!」

码头上瞬间热闹起来。蒸汽吊臂开始转动,将一箱箱货物从船舱里吊出来。苦力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木箱扛上肩膀,踩着跳板摇摇晃晃地往下走。商站的伙计们拿着账本,一边清点一边往仓库里搬。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开,又嘻嘻哈哈地跑回来。

一片混乱,却充满了生机。

商站的三层楼上,呼延庆和沈万昌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的人群。

「两万三千人。」呼延庆轻声说,「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我也没想到。」沈万昌摇摇头,「但既然来了,就得接住。」

「走吧,去见见司徒师长和李司令。」

司徒芳和李海并肩走下舷梯,身后跟着一队衣衫虽旧却精神抖擞的海军士卒。码头上,呼延庆和沈万昌已经迎了上来。

「司徒兄!李兄!」呼延庆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司徒芳的手,「等一年多了!你们终于来了!」

沈万昌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朝李海拱手:「李司令,一路辛苦!」

司徒芳打量着眼前这位外务大臣——比一年前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呼延兄,辛苦了。这商站,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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