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一三一六章 梁山老骨(2/2)
「不错。」吴加亮的声音斩钉截铁,「首相的战略明明白白:叫敌后的火先烧起来,烧垮金狗在乡里坞堡的根基,逼他们主力缩回大城跟大道上。等他们首尾难顾、跑断腿的时候,咱正面大军再轰隆一家伙压上去,直接定乾坤!」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山东西路军事地图:「落到咱山东军团头上的任务:头一桩,开辟三条秘密补给道,分别通梁山泊、徂徕山跟沂蒙山。第二桩,派军事顾问团,帮张荣、王昭他们整训队伍,教新式战法。第三桩,提供至少一个旅的全套家什——包括最新式的针发枪五百支、迫击炮三十门、火药五万斤。」
「这么多?」孙立忍不住道,「咱自家库存够使不?」
「从今日起,山东军团的物资优先等级,提到跟北伐主力军团平级。」吴加亮沉声道,「这是首相亲笔签的令。她说啦,这场仗的关节,不在淮河,不在黄河,而在金国治下每一个庄、每一条他们控着的道。」
堂内再次沉默。老将们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瞬间明白了这个战略的深意。
「围点打援……」花荣喃喃道,「倒是反过来了。咱成了‘援’,叫张荣兄弟他们当‘点’。」
「不止如此。」燕青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金陵官话的口音,「首相在兵务司会上说了,咱要的不是替北边百姓打仗,是要帮他们自家学会打仗。等将来北伐大军过黄河的时候,盼着看见的不是个得安抚的沦陷区,而是个已经千疮百孔、一推就倒的金国架子。」
这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沉思。
朱彤缓缓捋着长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十五年了啊……当年公明哥哥领着咱在梁山泊竖起‘替天行道’大旗的时候,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杀尽贪官,还百姓太平。如今……如今这‘道’要行到北边去了,倒是换了个法子。」
「法子变了,道没变。」阮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当年杀贪官,是为百姓。如今打金狗,也是为百姓。只不过……咱从台前,转到幕后咧。」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李进义猛地一拍桌子:「转幕后就转幕后!老子这身本事,教徒弟还教不迭?吴学究,你说要派顾问团,算俺一个!俺去梁山泊,会会张荣那小子——他早先还是俺手底下一个小头目嘞!」
「俺也去!」呼延绰站起身,左臂虽不灵活,但气势不减当年,「马战冲阵,埋伏设卡,这些活儿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教!」
「弩兵训练交给俺。」花荣淡淡道,「张荣那边缺好骑手,俺去给他们练出一批能射箭、能放铳、能砍杀的轻骑。」
李应笑道:「那后勤补给这条线,就俺来打通。从青岛港到(六年前杜充决堤刚刚生成的)微山湖,保证一粒米、一斤火药都少不了他们的。」
孙立、彭玘、王霜也纷纷请命。一时间,堂内气氛热烈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年梁山泊聚义厅里分派任务的场景。
吴加亮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些老兄弟啊……死了一半还多。剩下的这些,个个身上带伤,鬓角染霜。可只要号角一响,那股子精气神,一点都没丢。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情绪:「好!既然诸位都有这个心,俺就直说——总参谋部原本的意思,就是盼着在座各位,组成头一支赴敌后顾问团。你们熟北边情况,懂绿林规矩,更紧要的是,你们是梁山泊的老人,张荣、王昭他们服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敌后不比前线,更险,更苦。诸位……都不年轻咧。」
「年轻?」李进义哈哈大笑,笑声在堂内回荡,「吴学究,你摸良心说,当年咱跟着公明哥哥打朱家堡、破高唐县的时候,就‘年轻’?那时候咱就是提着脑袋干事的亡命徒!如今不过是换个地场,换个打法,这条命早就交给‘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咧!」
「说得好!」彭玘拍案而起,「俺这条瘸腿,就是打宿迁叫金狗射穿的。这五年,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这疼就是提醒——提醒俺仇还没报完!」
王霜轻声道:「俺这‘一丈青’的外号,是血染出来的。如今有机会亲手把刀子递到北边兄弟姐妹手里,俺能不去?」
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压抑了十五年的血性与仇恨,在这一刻重新燃烧起来。
吴加亮看着他们,终于缓缓点头:「既然这么着,俺就以山东军团参谋长的名义下令:即日起,组建‘北方敌后工作顾问团’,朱彤任团长,阮恩任副团长。在座各位,都是团员。给恁十天工夫交接手头军务,十天之后,分三路出发——阮恩、朱彤、李进义、花荣奔梁山泊;呼延绰、孙立、彭玘、王霜奔泰山;李应专管建补给线。燕青留在临沂,管着跟金陵跟各方的联络。」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后,老将们没有立刻散去。他们聚在堂外廊下,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士兵操练。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史斌兄弟咧。」朱彤忽然道,「那小子搁五台山,不知咋样了。」
「他跟那『五火凤』高娴成两口子了,上个月有信来。」燕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他说五台山眼下聚了不下万人,高胜、高娴姐弟把寨子治得挺妥帖。就是缺火器,缺教官。」
「俺去教他!」呼延绰咧嘴笑道,「那小子当年在梁山泊,就喜欢跟俺学钝器。他那根蟠龙棍,还是俺指点过的。」
「柴大官人搁济州岛当市长,」李应感慨,「去年通商,俺去了一趟。好家伙,把个济州岛治得跟江南似的,港口、学堂、医院,样样全。就是念叨着想回中原瞅瞅。」
「李海那小子更远,」阮恩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搁东海道那霸港当海军司令,管着几十条战船。」
众人一阵轻笑。
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来。
十五年了。聚义厅里的豪言壮语,受招安后的憋屈,征杭州时的惨烈,金兵南下时的溃散……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三十六将,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还能聚起这么十来个人,还能再为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已是天大的缘分。
「公明哥哥若在天有灵,」朱彤望着渐暗的天空,轻声道,「看见今儿这般光景,不知会寻思啥。」
「他会说,」李进义接话,眼中闪着光,「‘兄弟们,这‘道’,咱们还得继续行下去。’」
暮色四合,营中点起了灯火。老将们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佝偻,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如年轻时一样,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明天,他们将再次踏上征途。这一次,不是为了招安,不是为了封赏,而是为了一个更辽远的承诺——把这片土地,从北到南,真正地还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十天之后,临沂大营外,三支小队悄然出发,消失在初夏的晨雾中。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武器和物资,更是一个时代的传承,和一场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