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鸾鸟双栖(一)(2/2)
有人递来一柄缀满东珠、红宝石与翡翠的团扇,扇面绣着鸾凤和鸣,华贵得晃眼。
女灵默然接过,扇面遮住半容颜颜,一步步沉静地迈出门去。
门外早已备好盛仪——四只神凰展翅列阵,羽翎泛着金红流光,温顺地牵引着一座四四方方的九重花车。
车帷以顶级鎏金织锦缝制,边缘缀满乳白圆润的珍珠,串成一圈流光溢彩的帘幕,风过处叮咚作响。
花车之后,整齐立着百余位身着七彩玄衣的仙娥,人手提着花篮,垂首静立,目光恭敬而平和地望着缓步而来的女灵。
女灵由数位女侍轻扶着衣袖,一步步踏上玉阶,走向那辆注定她余生轨迹的凤凰花车。
身后侍女们手捧花束不断向前撒去,大朵大朵娇艳的芍药纷扬落地,香风四起。
四只神凰同时轻展羽翼,掀起一阵温和却盛大的仙风,将满地落花卷向天际,漫天粉白殷红纷飞如雨,美得凄迷而盛大。
凌乱的花雨之中,女辞站在原地,眼眶早已通红,水汽朦胧了视线,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金色身影,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姐姐——!”
她失声呼喊,可那声音刚一出口,便被神凰清越嘹亮的长鸣彻底遮盖,淹没在漫天仙乐与风声里,没有一个人听见她心底撕心裂肺的嘶吼与不舍。
直至凤凰红车缓缓启程,金辉漫卷,身后百十位仙娥提着灯笼、香薰与花篮,分列成阵,在高空缓缓散开,队伍迤逦,越过天王府的朱檐金瓦,渐渐隐没在厚重绵软的云层深处,再无踪迹。
空旷的天王府庭院中,只余下漫天纷飞、尚未落地的凌乱花瓣,还在半空悠悠盘旋,落了一地无人收拾的繁华与落寞。
红车一路向西,随行的仙鹤不断盘旋,声音响彻九天,长路漫漫,云间的彩霞不断溢出,遮盖了半边天光,女灵将团扇放于膝上,平静地数着时辰,约莫半刻,便能到光阴台了。
她的心十分沉寂,好似这样的婚宴,她去过无数次,沿途的风光她也没有闲暇赏玩,只是痴痴地看着前方。
眼看着云雾深处,一座通体金光大放、瑞气千条的高山缓缓显现,层叠殿宇隐于仙霭之间,钟鸣自山巅悠悠传来——女灵心中了然,那便是今日大婚行礼之地光阴台了。
山下铺着千层白玉阶,直通云霄,按天家礼制,新郎商奂应当在此候着,亲自迎她上山。
可直至凤凰红车稳稳停在山脚下,四周仙乐阵阵、宾客云集,女灵始终没有见到半分商奂的身影。
她心底并无波澜,只淡淡想着,这般放浪不羁的人物,大抵是真的不会出场了。
只是天家婚宴,六界同贺,纵是新郎缺席,这场典礼也断没有半途止步的道理。
不多时,长兮殿下大步流星从石阶上下来,步履沉稳,面上依旧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走到她面前轻声致歉:“弟妹莫怪,舍弟顽劣,此刻还在殿内更衣耽搁了,便由我代他牵你上光阴台。”
女灵默然默认,头上沉重繁复的凤冠珠钗压得她脖颈发酸,早已无心言语。她轻轻伸出手,接过长兮递来的大红绸花球,素手轻握,一步步踏上冰凉的白玉台阶。
身后侍从们小心翼翼托着她曳地的鎏金嫁衣长襟,一步一随,井然有序,仿佛所有人都熟稔流程,唯有她自己,像个置身事外的过客。
没走上几步,长兮忽然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落在她遮于团扇半掩的容颜上,眼中瞬间掠过一抹难掩的惊艳与赞叹,只一瞬便慌忙移开视线,再不敢多看,只垂眸专注于脚下石阶,语气沉稳:“弟妹尽管安心拜堂,我绝不会让他坏了今日大事。”
女灵依旧沉默,单手稳稳举着绣扇半遮面容,目光平静地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巅。
就在此时,石阶下方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商奂衣衫不整地飞速往上爬,额间带着薄汗,喘着粗气大喊:“大哥!我来了!”
长兮回身看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语气略带严肃:“你看看你这身衣裳,领口歪斜,袒胸露臂,成何体统?”
商奂低头瞥了眼自己胸口漏出的一大片余白,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吊儿郎当:“唉,今日是我大婚,随性些便是,不用那么讲究。”
长兮无奈叹气,只得走下两级台阶,亲手替他理正衣襟、拢好衣领,反复端详确认稍显正式了,才肯作罢。
商奂挠了挠头,整理好后立刻抬眼,凶巴巴地瞪向女灵,语气蛮横又带着几分不情愿:“喂,女灵!若非今日三界宾客齐聚,天威难违,我是绝对不会来拜这个天地的!你就偷着乐吧!”
女灵垂眸立于阶上,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依旧沉默不语。
商奂本欲发怒,可当他不经意瞥见扇边露出的那半张惊为天人的容颜,眉眼如画,艳绝六界,到了嘴边的火气瞬间偃旗息鼓,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兮看在眼里,温声圆场:“吉时将至,莫要再耽搁,快些一同登台。”
商奂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窃喜,一路上频频偷瞄身侧的女灵,越看越是心潮起伏。
待二人并肩登上山顶光阴台,台下早已等候的众神仙、三界宾客顿时纷纷探出头,争先恐后,都想一睹这位天家新妇的真容。
宫娥们自两侧沿途撒下香花,花瓣纷飞,一路馨香弥漫。
女灵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向行礼高台,曳地的金色嫁衣在白玉阶上缓缓拖过,流畅而庄重。
随行女侍行至台边便躬身退至两侧,将正中之地留给新人。
台下赞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称颂女灵貌美绝世,倾国倾城,可满场喧嚣之中,却无一人提及她执掌扶桑、治下有方的功绩,无一人赞她身为神君的威仪与才干。
在所有人眼中,她不过是沾了先辈遗志的荣光,嫁入天家,得此尊颜。
若非今日大婚喜宴,他们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无人知晓,她脚下走过的,从来不是攀附天家的青云路,而是她三世执念、一身孤勇,最终不得不归于宿命的无奈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