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言君问心(2/2)
“我还是慕容,和从前一样,一直都在。”
女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与温情重重击中,感动良久,久久不能言语。
两人四目相对,泪眼朦胧,珠泪无声滚落,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唯余泪千行,将这三世的委屈、孤单、隐忍与重逢,尽数淌作泪痕。
百草念往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独属于知己的私密与坦然,低声道:“偷偷告诉你,我师父早年便为我批过命,算出我此生注定有一道渡不过的情坎。直到当年无涯擅自闯入百草园,与我匆匆一遇,我心底便悄然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后来得知他为了涤荡人间戾气,毅然前往往生门,我便不顾一切追随其后,一道下凡历劫。这一趟红尘归来,我的情劫已然圆满,此生再不受情爱纷扰,大道在前,唯我独行。”
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地望着女灵,轻声问道:“那你呢?可曾也过了这道情关?”
女灵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片迷茫。
她闭上眼,三世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广凌与云荷的初见倾心,是孽缘起始;南宫皓月与无涯的人间相守,更是刻入骨血、纠缠最深的一段。
她身为狐仙白湄的继承者,身负重振扶桑、继承仙者意志的重任,心性素来冷静自持,本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更不该困在一段注定无果的执念里无法自拔。
可心不由己,偏偏最难挣脱。
她缓缓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沾着湿意,不敢去看百草念往真诚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尚未。”
“情关本就不易过,纠葛缠心,更是难断,快不得,也缓不得,只能慢慢熬。”百草念往轻声安慰,语中尽是懂得。
女灵望着满地飘零的海棠,只是悠悠叹惋,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怅然:“假使……当初没有做那场前世轮回的梦,我如今也不会被这般难舍难分的思绪缠得寸步难行。”
“即便没有亲眼瞧见,你与他的命运也紧密相连在一起了,我与他,虽是被红线牵住的一对,但你来了,你与他的情缘更浓烈,也使得我的劫数十分圆满。算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二人寒暄片刻,女灵心中好似有什么压的她喘不过气,一时却难以言喻。
百草念往的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天王府外的花径深处,女灵独自伫立在原地,直到那抹温柔轮廓彻底隐入暮色,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抬步踏入天王府内,廊檐渐长,晚风渐凉,抬头望向天际,流云被暮色染成沉沉的昏黄,霞光一点点沉落,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暗调,她望着那片昏沉云天,心中百感交集,方才的感动与迷茫尚未散去,转眼又要坠入身不由己的宿命里。
“姐姐,你方才去了何处?怎突然就没了身影?”
清脆柔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女辞领着十几名垂首恭立的女侍快步走来,侍女们手中捧着一盘盘流光溢彩的锦缎,皆是深浅不一、华贵逼人的金色,金线织就的纹路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温润却耀眼的光泽,正是为她大婚裁制嫁衣所用的衣料。
女灵缓缓转过身,面上瞬间敛去所有脆弱与怅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矜贵、不可一世的女灵神君姿态,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扶桑些许琐事,已经处理妥当了。”
女辞乖巧点头,步履轻盈地踏上玉阶,将最上层那一匹锦缎捧至她面前,温声细语道:“那便好。这是王母娘娘特意送来的玉华锦织,说是西宫织女们连夜赶工织造的,质地最是柔软华贵。姐姐,你挑一个心仪的颜色,我为你量身,好让织女姐姐尽快缝制嫁衣。”
女灵伸出指尖,轻轻抚过侍女端来的那匹金色松软布匹,触感细腻顺滑,金线缠绕着云纹,华贵至极。
她目光淡淡一扫,并无半分欣喜,只轻声道:“既是娘娘的一番美意,我也不好推辞。便用这一匹吧。”
女辞微微纳闷,抬眼望着她,软声劝道:“这里还有几十种花色与金纹呢,有的缀了珍珠绣,有的织了鸾凤图,姐姐不再多挑挑吗?总能选到最合心意的。”
女灵却连余光都未曾再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锦缎上,身姿一转,便径直往内殿走去,姿态淡漠得仿佛这万众瞩目的大婚嫁衣,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衣袍。
女辞连忙跟上,取过软尺细细为她量了身段,又将记好尺寸的绳结妥善收好,吩咐侍女送去西宫。
静下来时,女辞轻轻依偎在女灵肩头,声音柔得发颤,带着几分不安与不舍:“姐姐,日后你嫁入天家,我们……还能像今日这般亲近相聚吗?”
女灵听出她心底的顾虑,抬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解释:“我与二殿下成婚,并不会长居天宫深宫,大婚之后,自是要返回扶桑上任,执掌一方事宜。”
女辞眼眶微微泛红,小声道:“可扶桑地界偏远,玛喜君素来厌我,我与姐姐……是不是就不能时常相见了?”
女灵心头一软,转念思量片刻,轻轻抬手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柔声安慰:“如今你我各有司职,都要在各自地界忙碌,可天庭大小宴席、仙门会谈,我们总能碰面。你若是得闲,尽管来扶桑寻我,我若得空,也会亲自回来探望你。”
女辞轻抿着唇,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声音带着哽咽:“我知道……可天家规矩森严,你身为天妃,我怕你步上大夫人的后尘。你与大夫人那般要强骄傲,若是婚后陛下削了你的神职,将你困在深宫之中,那该如何是好?”
女灵的眼神骤然严肃起来,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坚定锐利,她此生志向从不在深宫后院、相夫教子,更不可能困于金丝笼中做个仰人鼻息的后妃,她要做的,是手握权柄、自由独立、重振扶桑的尊神,谁也不能将她束缚。
“不会的。”她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姐姐志不在深宫,陛下英明,断不会将一柄绝世宝剑尘封蒙尘,废我神职。”
女辞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滑落:“昨夜里,我梦见了大夫人,她对着我痛哭流涕,指责我没有保护好姐姐……我很害怕,大夫人若是知晓姐姐嫁与这般不堪之辈,定会生我的气的。”
“不会的,辞儿,莫怕。”女灵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却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与你无关。”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百草念往赠予的那瓶解郁安神丹,轻轻递到女辞手中,柔声道:“睡前含一颗,便能安睡无忧,再也不会做那些惶恐的噩梦了。”
“好,听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