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张婆婆的“生机之诺”(1/2)
暮春的江南,本该是“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温润模样。可当苏言踏着晨露第三次踏入李家村时,眼前的景致却褪去了江南该有的灵秀,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枯黄。
村子依丘而建,蜿蜒的田垄顺着地势起伏,本该覆着青嫩秧苗的田地,此刻却裂着指宽的缝隙,像大地因干渴而绽开的泪痕,最深的地方能埋下半只拳头。
田埂旁的沟渠早已失修,积着半尺厚的黑褐色淤泥,偶有几只蜻蜓落在泥面上,转瞬又被燥热的风惊飞,连最耐旱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尖,叶边泛着焦枯的黄,没了半分生气。
穿村而过的那条小河沟,是村民们唯一的水源,如今水量寡淡得只剩中间一汪细流,清澈的河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与沙粒,岸边的河床裸露着,被太阳晒得发白、开裂。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衣,搓衣板敲打着衣物的声响断断续续,脸上满是愁容。这水够洗衣、够挑回家做饭就不错了,哪还有富余去浇灌百十亩旱地。
田埂尽头的老槐树下,倒是有几分阴凉,张婆婆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手里攥着把比她胳膊还细的小锄头,正费力地在石缝里刨着零星的野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把单薄的身子裹得更紧了。
蓝布头巾被风吹得贴在额角,鬓边的白发混着草屑与泥土,一缕缕贴在脸上,每刨一下,单薄的肩膀就剧烈地颤动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缝,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绿色。
刨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石缝里抠出一小株细细的苦菜,小心翼翼地放进身边的竹篮里,竹篮底铺着几片干枯的荷叶,上面零星躺着十几株比手指还细的野菜,连篮底都没铺满。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张婆婆赶紧捂住嘴,身子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单薄的脊背在阳光下透着几分透明。
咳嗽声在寂静的田埂上格外清晰,惊飞了老槐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等咳嗽稍缓,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指尖沾着淡淡的血丝,却只是不在意地蹭在了布褂子上,又拿起小锄头,继续在石缝里刨着,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单薄的身子像株被霜打了无数次的芦苇,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立在那里。
“张婆婆,歇口气吧,这石缝里哪还有野菜可挖。”苏言轻步走近,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老人。
他身上的青布道袍沾了些沿途的草渍与泥土,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没有半点修仙者的矜贵与疏离,倒像个常年扎根田间、赶路而来的农耕先生。
声音温和得像拂过水面的春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瞬间驱散了几分田间的燥热。
张婆婆闻声抬头,浑浊的眼睛先是一亮,像是在干涸的沙漠里看见了水源,随即又黯淡下去,那点光亮转瞬即逝。
她放下小锄头,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苏言赶紧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老人的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布褂都能摸到突出的骨节,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与老茧,那是常年劳作与岁月留下的痕迹。
“是苏仙长啊……”张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劳您费心了,不刨点野菜,今儿个就只能喝白粥了。”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汗水顺着皱纹滑落,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泥痕。“俺那几分薄田,又干又硬,种啥都长不好,去年种的半亩谷子,收的粮食还不够俺吃三个月。儿子走得早,就剩俺这老婆子,守着破屋子和田地,混一天是一天。”
她说着,目光落在远处自家的田地的上,眼里泛起一层水雾,浑浊的眼眸中满是无奈与绝望。
那片田地就在丘坡上,比别处的土地裂得更厉害,地里还留着去年收割后残留的稻茬,干枯发黑,像一根根细小的柴火棍,插在干裂的土地里。
“这老天爷也不睁眼,去年旱了大半年,今年开春又没下几滴雨,再这样下去,俺这老婆子,怕是撑不到秋收了。”
苏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自修道以来,见惯了仙门争斗、天地异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百姓的疾苦揪紧了心。
修仙者追求长生不老、大道通天,可对这些扎根乡野的百姓来说,能有一口饱饭、一亩良田,便是最大的幸福。
他抬手,指尖一缕温和的仙力悄然渗入张婆婆的经脉,像春日的细雨滋润干涸的土地,缓缓缓解着她身上的疲惫与病痛,连带着她咳嗽的症状都轻了几分。
“张婆婆,您别急,日子会好起来的。”苏言从袖袋里摸出两个温热的麦饼,麦饼是他出发前在镇上买的,还带着淡淡的麦香与温度。
他小心翼翼地递到张婆婆手里,“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空腹劳作伤身体。您这田地,不是长不好,是缺水,只要能把水引过来,定能长出好庄稼。”
张婆婆接过麦饼,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麦饼,麦饼的表面还带着烘烤的纹路,散发着诱人的麦香,这对常年以野菜、白粥度日的她来说,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暖了她空荡荡的胃,也温暖了她孤寂的心。
“缺水也没法子啊……”张婆婆含糊着说,眼里的水雾越来越浓,“咱村地势高,小河沟的水引不上来,以前也试过挖渠,可挖了一半就塌了,还白费了不少力气。天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田地干裂,涝了又积水排不出去,苦啊……”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磨得发亮,里面是儿子生前给她做的小木梳,梳齿圆润,边角都磨得光滑,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支撑着活下去的动力。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轻响,伴着村民们的议论声与打趣声,打破了田埂上的沉闷。
苏言抬眼望去,只见乡野脉清尘弟子李阿牛正牵着一台半人高的穿渠傀儡,在田边的空地上比划着,周围围了十几个村民,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好奇与疑惑。
那傀儡通体是打磨光滑的玄铁,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四肢粗壮,关节处装有灵活的转轴,前端装着一把月牙形的铁铲,铁铲锋利,泛着寒光,看着憨实笨重,却透着几分精巧。
傀儡的脚下刻着细密的灵纹,淡淡的灵光在灵纹间流转,像是给这冰冷的玄铁赋予了生机。
李阿牛站在傀儡身边,显得格外敦实。他脸膛黝黑,是常年在田间劳作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肤色,穿着一件灰色的短打布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小腿上满是泥点,脚踝处还沾着几根青草。
他双手叉腰,拍着傀儡的铁身子,嗓门亮得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伯叔婶子们瞧好了!这是俺们玄工阁新制的穿渠傀儡,不用喂、不用歇,一天能挖半里渠,比十头老黄牛还顶用!有了它,咱村的水渠很快就能挖好,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
他说着,伸手在傀儡的面板机括上按了一下,傀儡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缓缓抬起铁铲,又稳稳落下,动作流畅,力道均匀,在地上刨出一个整齐的土坑。
周围的村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眼里的好奇更甚了,可惊叹过后,更多的是疑惑与担忧。
蹲在槐树根上抽旱烟的王老汉,慢悠悠地抬起头,烟袋杆一指傀儡,眯着眼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田埂上的纹路。
王老汉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布带,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却精神矍铄。他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袅袅青烟顺着他的嘴角升起,消散在空气中,说话时带着江南乡野特有的软糯调子,打趣里藏着几分谨慎与不安。
“阿牛小子,你这铁疙瘩看着倒是威风,可别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去年城里来的那个巧匠,也弄了个木机子,说是能省力,结果没刨两下就散了架,还砸坏了俺家半分田埂。你这铁家伙比那木机子还沉,要是把咱的田埂给轧塌了,那可是俺们的命根子,你赔得起?”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的担忧更明显了。“是啊阿牛,这田埂可是咱辛辛苦苦筑起来的,要是被轧坏了,雨水一冲,田地就毁了。”
“就是,俺们还是觉得挥锄头实在,虽然累点,但心里踏实,不会弄坏田地。”
“这铁家伙看着就吓人,万一失控了,伤到人可怎么办?”
旁边择菜的刘婶凑了过来,她身形微胖,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些菜汁与泥土,手里的菜篮子里装着刚从自家菜园里割的青菜,青菜还带着露水,新鲜得很。
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戳了戳傀儡的铁铲,“咚咚”两声脆响,回荡在田埂上。她撇着嘴笑,说话快人快语,带着几分直爽,眼里却满是对田地的珍视。
“王伯说得对!你这铁家伙看着沉得很,踩在田埂上,不把田埂轧出坑才怪!”刘婶拍了拍手里的青菜,水珠溅落在地上,“俺家那三分水田,就在渠边,要是水渠挖不好,再把田埂轧坏了,今年的秧苗就没法种了。到时候你这小子,就是给俺们赔十头黄牛,也换不回俺们的田地!”
李阿牛被说得脸一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像熟透了的柿子。他挠着后脑勺,憨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神里带着几分窘迫,又带着几分坚定:“王伯、刘婶,俺们仙长说了,这傀儡脚下有灵纹,踩在田埂上轻得很,就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绝不会轧坏田埂!而且这铁铲能深浅调节,挖渠又直又匀,比人工挖的好多了,还能节省不少力气。”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操控傀儡试挖,想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傀儡的好用。可他的手刚碰到控制面板,就被王老汉抬手拦住了。
王老汉放下烟袋锅,站起身,走到傀儡身边,伸手摸了摸傀儡的铁腿,又摸了摸脚下的田埂,语气严肃了几分:“阿牛,不是伯叔不信你,是这田地太金贵了,容不得半点差池。咱庄稼人,一辈子都在田埂上忙活,就靠着这几亩田地过日子,不能冒这个险。”
“这样,你让它在这空地上挖一段,挖个半丈长,俺们看看效果。”王老汉指了指傀儡旁边的空地,“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挖得又直又匀,还不损坏周围的土坡,俺们老少爷们就跟着你搭手,一起挖渠;要是不成,你也别拿仙长的名头哄咱,咱还是老老实实地挥锄头。”
其他村民们也纷纷附和:“对,就在空地上试,俺们看着!”
“要是真好用,俺们也乐意省力!”李阿牛看着众人的眼神,知道他们心里的顾虑,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好,那俺们就在这试,保证不让大伙失望!”
苏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泛起暖意。王老汉的谨慎、刘婶的直爽、村民们对田地的珍视,还有李阿牛的憨厚与坚定,都透着江南乡野百姓的淳朴与实在。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修仙道法,不懂什么玄工傀儡,却对脚下的土地有着最深沉的感情,每一分每一寸都舍不得浪费,每一次尝试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扶着张婆婆走到槐树下的青石板上坐下,又给她递了一碗水,才转身走到李阿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慢慢试,让大伙看看傀儡的本事。”李阿牛抬头看着苏言,眼里的窘迫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底气,用力点了点头:“仙长放心,俺一定做好!”
苏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傀儡身上,指尖灵力微动,缓缓注入傀儡的操控核心。他对这台穿渠傀儡做了些细微的调整,优化了灵纹的运转,让傀儡的动作更平稳、力道更精准,既能保证挖渠的效率,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周围的土地。“好了,开始吧。”
李阿牛深吸一口气,伸手在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下,嘴里默念着咒语口诀。傀儡眼中的灵光更亮了,缓缓迈开步子,动作平稳,脚下的灵纹亮起淡淡的绿光,落在空地上,没有留下半点凹陷的痕迹,果然像苏言所说的那样,轻盈得很。
它走到指定位置,缓缓抬起铁铲,调整好角度与深度,然后稳稳落下,“唰”的一声,一铲泥土被挖了起来,泥土颗粒均匀,没有散落,傀儡的机械臂转动,将泥土稳稳地堆在一旁,整齐有序。
紧接着,傀儡再次挥动铁铲,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流畅而精准,每一次落铲的深度都一致,挖出来的沟渠笔直平整,侧壁光滑,没有半点坍塌的迹象。
周围的村民们都看呆了,原本的议论声消失了,只剩下傀儡挖渠的“唰唰”声与众人的呼吸声。
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眼里满是惊奇,还有人伸手摸了摸挖好的沟渠,又摸了摸周围的土地,发现土地依旧紧实,没有松动的迹象。
“好家伙!这铁疙瘩还真好用!”王老汉率先反应过来,忍不住赞叹道,烟袋杆都忘了抽,“挖得又直又快,还真不损坏周围的土,比人工强多了!”
刘婶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挖好的沟渠,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惊喜:“真没想到这铁家伙这么厉害!有了它,咱村的水渠很快就能挖好了,今年的秧苗总算有盼头了!”
村民们顿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脸上的愁容被笑容取代,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太好了!有这傀儡帮忙,再也不用怕挖渠累了!”“是啊,以前挖渠要好几个人忙活好几天,现在有这铁疙瘩,一天就能挖半里,太省事了!”“苏仙长真是为俺们办实事啊,这下俺们的田地有救了!”
李阿牛看着众人的笑容,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心里却满是欢喜与自豪。他挠着后脑勺,憨笑着对王老汉和刘婶说:“王伯、刘婶,俺没骗你们吧?这傀儡真的好用,绝不会损坏田埂的。”
王老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骗伯叔!是伯叔小瞧这铁疙瘩了,往后挖渠的活儿,就靠你和这傀儡带头了!”
苏言看着热闹的人群,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走到田埂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待众人渐渐停下议论,才开口说道:“伯叔婶子们,这穿渠傀儡只是第一步。李家村的缺水难题,不光要挖渠,还要修灵脉、筑梯田,才能彻底解决靠天吃饭的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柳家赠予的《鱼鳞山河图》,摊开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图纸泛黄,边缘有些磨损,却绘得极为精细,江南的山川、河流、村落、田垄一一标注,线条清晰,还隐隐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是一件蕴含灵力的宝物。
“这是《鱼鳞山河图》,能精准标注地形地貌,借着这图纸,俺们可以修建云阶梯田,顺着地势分层开垦,既能防止水土流失,又能最大化利用土地。”
苏言指尖点向图纸上的山涧,灵光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在图纸上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径:“俺们再挖一条灌排灵脉,从山涧引水,借着灵脉的灵力,让水顺着梯田往上流,既能灌溉旱地,又能在雨季排涝。同时,俺们用筑埂傀儡加固田埂,再贴上旭东特制的固土灵符,防止田埂坍塌、水土流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坚定而温和:“等灵脉通了,梯田筑好了,俺们再推广改良的灵谷种,搭配千代调制的灵液,灵谷的收成定能翻倍。等灵田丰收了,俺们再搭建灵产集市,让大伙的粮食能卖个好价钱,不用再担心丰收了卖不出去。往后,李家村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
刘婶一听,眼睛立马亮了,像是点亮了两盏灯笼,她转身就冲田边还在忙碌的其他村民喊:“大伙快过来!仙长说要给咱修灵脉、筑梯田,还要建集市,咱以后种的粮再也不愁卖了,还能丰收翻倍!”
原本在田间忙活的村民们一听,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跑了过来,围在青石板旁,看着图纸上的规划,眼里满是惊喜与期待。
“仙长,您说的是真的?灵谷收成能翻倍?”有村民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是啊仙长,建集市真能让粮食卖个好价钱?以前俺们种的粮食,只能卖给镇上的粮铺,价钱被压得很低,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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