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见解(2/2)
李安国眉头紧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杨开刚才那番关于“赌国运”的宏大论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井,虽引起了层层涟漪,但一时半会儿还激不起惊涛骇浪。
作为一个谨慎的老派知识分子,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些过于超前的理念,去权衡其中那个微乎其微的成败概率。
见对方久久不语,杨开并没有急着催促,他知道,对于李安国这样的人,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随后决定暂时搁置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切入李安国最熟悉、也最痛心的领域——他的工厂。
“李先生,”杨开突然开口,语气从刚才的激昂转为了一种冷静、近乎冷酷的理性。
“根据我们团队之前的详细调查,星光电子管厂从建厂到现在,风风雨雨也走过十几个年头了吧?”
李安国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然:“是啊,整整十四年了。”
“十四年,不短了。”杨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哒哒。
“资料显示,当年你们刚建厂时,可是江岛数一数二的尖端企业,产品刚一出来就被抢购一空。
那时候,‘星光’这两个字,在江岛也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说到这里,杨开话锋一转,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可现在呢?账面连年亏损,工资发不出来,生产线停了一半,甚至到了要靠卖地皮或者被收购来求生存的地步。
从云端跌落泥潭,仅仅十几年。
李先生,作为在这个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您觉得,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了李安国最隐秘的痛处。
李安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挺直的腰杆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想说是市场竞争激烈,想说是原材料涨价,想说是人力成本高企。
但看着杨开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些借口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杨开说的不仅仅是现象,而是根源。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像是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是……是落后了。”
李安国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承认一个巨大的罪过:“是我们落后了。当年我们那是‘填补空白’,所以是尖端。
可这十几年,世界的技术迭代太快了。
国外的电子管技术已经更新了三代,从玻璃壳到金属壳,再到小型化,而我们……我们一直在吃老本。”
他抬起头,看着杨开,眼神中充满了无奈和自责:“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在想‘能修就修’,在想‘还能用’。
我们太保守了!作为一个技术总监,我太迷信自己的经验了。
当别人在搞研发投入的时候,我们在搞产量平衡;当别人在引进新设备的时候,我们在给旧设备缝缝补补。
我们以为只要守住我们的招牌就能高枕无忧,结果……
结果就是被时代狠狠地甩在了身后。”
说到这里,李安国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归根结底,是我们的眼界出了问题。
我们是一群守着旧灯塔的看塔人,以为只要灯不灭,船就不会走。
殊不知,外面的船早就换成了汽轮,不再需要我们的微弱灯光了。”
杨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先生,”待李安国说完,杨开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刚才的商业锐气,多了一份真诚的理解。
“对于手艺人,我向来是尊敬的。
您能毫不避讳地想到这些问题,承认落后,说明您的工厂,还有救。”
说到这里,杨开身体微微后仰,似乎在寻找一个更恰当的切入点来解开李安国心中的那个关于“风险”的死结。
他看着李安国,语重心长地说道:
“其实,这就和内地为什么要搞改革是一样的。
上面那些决策者,他们也是人,也在思考如何管理好这个庞大的国家,如何让几亿老百姓吃饱饭,吃好饭。
所以他们在想办法,在行动。
可问题是,以前没干过啊,没经验,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那怎么办?只能搞个试点,划个特区,摸着石头过河,总结经验。
这就是所谓的‘理论实践相结合’嘛。”
李安国微微皱眉,似乎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开继续说道:“想法有了,也在行动了,可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没钱。
国家要建设,要修路,要搞教育,千头万绪都需要资金。
那怎么办?他们只能吸引外资了。
李先生,您换个角度想,外资进去以后,那是去送钱的,是去帮他们解决就业和税收的。
只要这些外资遵守内地的规章制度,我想,他们没理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人家给没收了。”
杨开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异常深邃:
“一个国家,如果随意制定政策,朝令夕改,那是自断经脉,造成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那是会动摇国本的。
更何况内地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他们比谁都清楚‘信誉’二字现在的含金量。
这就像您对待星光厂的技术一样,那是您的饭碗,您不会轻易砸,国家也是一样。”
举完这个例子,杨开话锋突然一转,像是一把利刃,毫无征兆地刺向了李安国最脆弱的软肋:
“既然国家这么大一个摊子,转向如此之难都在努力尝试,都在想办法改变。
李先生,您的公司人数并不多,规模也不大,按理说,‘船小好调头’,转向应该很容易,升级设备也应该很容易。
您既然早就知道问题所在,知道技术落后了,为什么没有做?”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安国的胸口,让他瞬间感到一阵窒息。
李安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没有做?
以前的那些理由,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杨开说得没错,船小好调头,可星光厂这艘小船,却因为掌舵人的固执和短视,在死水里打了十几年的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