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北海道の手纸(2/2)
(季节交替之际,请多保重。)
敬具
中岛美雪
一九八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於北海道富良野”
信纸的最后,真的夹着一片枫叶。叶片不大,比手掌心小一圈,形状像张开的手指。叶脉清晰,从叶柄处放射状延伸出去,像地图上的河流。边缘已经开始泛红,但那红色不是均匀的,而是从叶尖和锯齿处向内渗透,像是被秋天轻轻吻过。
叶飞小心地拿起枫叶,对着光看。叶片已经压干,薄如蝉翼,能透过光看到细密的脉络网络。叶柄处还留着一点点青涩的绿,那是夏天最后的抵抗。
“真美。”周海睸凑过来看,不敢用手碰,只是睁大眼睛,“像艺术品一样。”
叶飞把枫叶轻轻放回信纸上,重新卷起录音带,又按下了播放键。这一次,他闭上眼睛听。
钢琴声在客厅里再次响起。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柱从地板爬上了沙发扶手,空气中的灰尘跳舞的轨迹都清晰可见。中岛美雪的声音和钢琴声缠绕在一起,那种空旷寂寥的感觉,这一次更加真切。
叶飞想起上个月在东京见她的情景。那是在六本木的一家爵士酒吧,中岛美雪和几个音乐圈的朋友小聚,听说叶飞在东京,特意邀请他过去。那天她穿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钢琴前即兴弹了一段布鲁斯,然后转过头对他笑:“叶飞桑,听说你的新专辑在 Billboard 进前十了?恭喜。”
当时酒吧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她看起来游刃有余,是那个在日本乐坛已经站稳脚跟的创作歌手。
但此刻录音带里的声音,剥离了所有舞台光环,只剩下一个在北海道森林里散步、思考生命与自然的女人。
歌曲又结束了。叶飞睁开眼睛,发现周海睸还站在旁边,表情若有所思。
“飞哥哥,”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也该休息一下?”
叶飞看向她。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或者不够好,”周海睸急忙解释,“你做的所有事都很了不起。但是……你好像很久没有停下来过了。从格莱美到奥斯卡,到建工厂,到基金会,到电影投资……你一直在跑。”
她指了指录音机:“中岛小姐说得对,也许有时候,也需要有安静的时间。”
叶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海面上波光粼粼,一艘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帆被风吹得鼓鼓的。
“你知道吗,海味,”他忽然说,“我有时候会害怕停下来。”
周海睸愣了愣:“害怕?”
“嗯。”叶飞站起身,走到窗前,“怕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这一切像梦一样,会消失。怕时间不够,怕错过机会,怕如果我现在不拼命跑,就来不及做所有想做的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在阴影里。
“这个世界变得太快了。今天 Pocket Star 还是最新潮的玩具,明天可能就有更好的出来;今天我的歌还在排行榜上,下周可能就被新人取代;今天大家还在讨论我的电影,下个月就有新的热点。我必须一直跑,一直创造新的东西,才能留在潮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录音机里磁带空转的细微沙沙声。
“但是,”叶飞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许中岛美雪是对的。一直跑的人,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跑。可能会忘记听风声、看落叶、感受季节变化这些最简单的事。”
他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那片枫叶,在指尖轻轻转动。
“这片叶子,”他说,“从春天发芽,夏天生长,现在开始变红,很快会落下,变成泥土,然后明年春天又有新芽。它不着急,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活着。”
周海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飞哥哥,你可以既跑得快,又记得看路边的风景啊。不一定要完全停下来,但可以……慢一点?或者,偶尔换条路走走?”
叶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跟林小姐学的。”周海睸不好意思地笑,“她说,管理基金会就像种树,不能一直浇水施肥,也要给树呼吸的时间。”
叶飞点点头,把枫叶小心地夹回信纸里,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录音带也装回塑料盒。
“帮我个忙,”他对周海睸说,“去书房,找那个檀木盒子——去年在日本买的那个。”
周海睸很快拿来了一个深褐色的檀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叶飞打开盒子,里面已经放着几样东西:苏菲·玛索从巴黎寄来的明信片,中森明菜送的手工御守,邓莉君在纽约演唱会后台的合影,还有一片去年在京都清水寺捡到的银杏叶。
现在,他把中岛美雪的信和枫叶也放了进去,录音带则放在旁边。
“这些是什么?”周海睸好奇地问。
“锚。”叶飞合上盒盖,“让我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出发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山上。”
他们开车去了太平山。不是游客常去的凌霄阁,而是另一条小路,通往一个不太出名的观景台。到达时已经是傍晚,西边的天空正在燃烧,云层被染成金红、橙黄、紫灰的渐变。
观景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人在遛狗。狗是柴犬,看到他们,友好地摇了摇尾巴。
叶飞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整个香港岛慢慢亮起灯火。从山顶望下去,维多利亚港像一条镶满钻石的腰带,两岸的高楼像发光的积木,车流像移动的光河。
“很漂亮吧?”周海睸在他身边说。
“嗯。”叶飞点头,“但和中岛美雪描述的北海道,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漂亮。这里是人类的创造,是野心、财富、欲望的结晶。那里是自然的馈赠,是时间、寂静、生命的呼吸。”
他顿了顿:“两种都需要。没有这里的繁华,我不会有能力去做想做的事。但如果没有那里的宁静,我可能会忘记做这些事的意义。”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气息。远处港岛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广告牌一个接一个亮起,其中就有“星空集团”和“Pocket Star”的巨幅广告。
“我决定了,”叶飞忽然说,“下个月,抽一周时间去北海道。”
“真的?”周海睸眼睛一亮。
“真的。”叶飞微笑,“去看看那里的森林,听听那里的风声,也去见见中岛美雪,当面谢谢她的信和歌。也许还能写点新东西——不是为市场,不是为排行榜,只是为自己。”
他转头看向周海睸:“你跟我一起去?”
周海睸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可以吗?”
“当然。”叶飞说,“你也需要休息。而且,你不是在学日语吗?正好实践一下。”
周海睸用力点头,眼睛笑得弯弯的。
下山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缓缓行驶,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偶尔有夜鸟的叫声。周海睸靠在车窗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叶飞开着车,脑子里回响着中岛美雪那首歌的旋律。
简单,重复,空旷。
像北海道的雪原,像富良野的星空,像一片枫叶从枝头飘落的轨迹。
也许成功真的不只是向前跑。
有时候,停下来,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听听内心的声音,感受季节的变化,也是一种成功。
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成功。
车子驶回蝴蝶村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叶飞停好车,没有立刻叫醒周海睸,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家里温暖的灯光。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短信:“帮我安排十月初的一周时间,地点北海道,行程尽量简单。另,联系中岛美雪事务所,询问她十月初是否在富良野,我想去拜访。”
短信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轻轻推醒周海睸:“到家了。”
周海睸揉着眼睛下车,迷迷糊糊地说:“阿飞哥哥,我梦见我们在北海道,雪好大……”
叶飞笑了,锁上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