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漆匠坞的树魂香(1/2)
离开织匠镇,循着树胶的幽芳向西南深入山谷,旬月后,一片被漆树林环绕的山坞渐显轮廓。
坞口的青石路上,晾晒着一排排黝黑的漆板,空气中浮动着生漆特有的辛辣与松烟的沉郁,偶有风吹过,带起林间树脂的清香——这里便是漆匠坞。
坞里的人家都藏在漆树林深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漆刷,墙根堆着磨得发亮的漆石。
一位身着靛蓝短褂的老者正蹲在溪边,用细布擦拭一块刚上漆的木盘,木盘在他手中泛着乌润的光泽,仿佛浸了百年的月光。
他是坞里的老漆匠,姓漆,人称漆伯。
“这漆性烈,”
漆伯见艾琳娜凑近,抬手示意她稍远些,“生人闻多了会发疹,得让它先认认你。”
他说着,用指尖蘸了点清水,轻弹在木盘上,水珠在漆面上凝成圆珠,久久不散,“看见没?好漆像玉,既润又硬,能护着木头不遭虫蛀,不惹潮气。”
小托姆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漆树,树干上布满菱形的割口,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胶正从割口处缓缓渗出,初时乳白,渐变为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黏稠的光。“这漆要割多久?”
“从春分到霜降,”漆伯的徒弟漆青扛着漆桶走来,桶里的生漆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每棵树一年只能割十二刀,多一刀就伤了根本。我师父说,漆树有灵性,你善待它,它才肯给好漆;要是贪多,来年就只流清水了。”
坞深处的漆坊是座低矮的瓦房,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那是生漆混合着桐油、朱砂、石绿的味道,辛辣中带着温润。
墙上挂着各式漆具:牛角制的漆刮子、竹编的漆筛、
细如发丝的漆笔,还有一块百年前的漆板,上面用金漆画着坞里的地形图,山川河流的纹路随着光线变化,竟能看出四季流转。
“这是我太爷爷画的,”漆伯抚摸着漆板上的溪流,“他说漆能记物,也能记时。你看这河湾,天阴时会变深,天晴时会转浅,比日历还准。”
漆青正在给一只木盒做“犀皮漆”,他将不同颜色的漆层反复堆叠,再用细砂纸打磨,露出深浅不一的斑纹,像犀牛皮上的褶皱,又像山云流动的痕迹。
“这活要磨性子,”他额头上渗着汗,却不敢擦——怕汗滴进漆里,
“每层漆要晾七天,磨三天,十层下来,就是三个月。机器喷的漆看着匀,可哪有这层层叠叠的魂?”
傍晚时分,漆伯带着众人去坞后的“漆神树”前祭拜。
那是棵千年老漆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树身布满古旧的割痕,却依然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三只漆碗,分别盛着生漆、桐油、金粉,是坞里漆匠的“三圣物”。
“当年山洪暴发,是这树挡住了泥石流,”漆伯点燃松明,火光映着树纹,像在诉说往事,
“老辈人说,漆树的魂,一半在木里,一半在漆里。我们用它的漆护木头,其实是借它的魂守日子。”
夜里,漆坊的灯亮至深夜。漆伯在教漆青调“变色漆”,用藤黄、花青混合生漆,在不同光线下会显出不同色泽:烛光下是暗绿,月光下是藏青,晨光里又带点翡翠色。
“这漆是给山那边的观星人调的,”漆伯说,“他要漆一架星盘,说漆色随光变,才配得上天上的星。”
小托姆在一旁看漆青用漆笔勾线,笔锋细如蚊足,在木盒内壁画出极小的星图,每颗星都用金粉点染,在漆色里闪着微光。“这星图会显灵吗?”
漆青笑了:
“去年我给一位渔翁漆过罗盘,他说夜里行船,漆星会跟着真星转。其实啊,是漆里的金粉跟着光动,可他信,这罗盘就真的没迷过路。”
次日清晨,坞里飘起细雨。漆伯特意取来新割的生漆,说雨天生漆黏性最足。
他教艾琳娜用漆刮子在木片上平漆,动作要像拂尘,既要匀,又不能伤漆性。
“你看这漆,”他指着木片上的纹路,“它会顺着木头的肌理流,就像水往低处走,强求不得。”
艾琳娜试着刮了几下,漆层要么厚如泥,要么薄如纸,总不得要领。漆伯却说:
“第一次能让漆不结块就不错了。漆匠和漆,得像朋友,得知道它的性子,急不得。”
离开漆匠坞时,漆伯送了他们每人一块“胎漆牌”。
牌是梧桐木做的,外面裹着七层生漆,摸上去温润如玉,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树香。
“这漆会跟着你的体温变,”漆伯说,“天凉时会沉些,天热时会润些,就像带着块活的木头在身边。”
车子驶出山谷,漆树林渐渐远了,但那股独特的漆香,仿佛还沾在衣袂上,辛辣里藏着温润,像一段说不尽的往事。
小托姆摸着胎漆牌,突然发现牌上的纹路里,竟能看出漆树的影子。
“漆伯说,”艾琳娜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好漆能记物,就像好手艺能记人。我们走过的这些地方,其实都在心里落了漆,磨不掉,也褪不去。”
前方的路隐在雾里,像未干的漆画,而那些藏在漆香里的故事,会像树魂一样,跟着他们,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出温润的光。
离开漆匠坞,循着石屑的清寒向西北行去,越往深处,山岩愈发嶙峋。
半月后,一片被采石场环抱的山峪出现在眼前,峪口的巨石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石匠峪”,笔画间还留着凿子的痕迹,像在诉说千年的坚硬。
峪里的石匠们都在各自的石场忙碌,钢钎与岩石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山谷间,竟有种奇异的韵律。
最显眼的是峪中央的老石坊,坊前立着一尊丈高的石人像,衣袂飘飘,眉眼含笑,细看之下,石像的皱纹里还嵌着细小的石屑,仿佛刚从山体中走出。
“这是山神爷,”
一位正在打磨石础的老汉直起身,他的手上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握锤而格外粗大,说话时带着石场特有的沙哑,
“是我爷爷的爷爷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那年峪里闹塌方,就靠它挡了挡,救了半个峪的人。”
他是峪里最老的石匠,姓石,人称石翁。
艾琳娜走近石像,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能清晰地摸到凿痕的深浅:“每道痕都有讲究吗?”
“那是自然。”石翁拿起身边的钢钎,指着石像的衣纹,“这道是‘顺水凿’,要顺着石纹走,才不容易崩裂;
那道是‘逆石痕’,故意刻得深些,为的是让雨水顺着流,不积在石缝里。石头看着硬,其实也怕疼,你懂它的性子,它才肯给你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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