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药匠古村与药材的醇厚(2/2)
年轻媳妇们围坐在一起,用竹刀在陶坯上刻花纹,题材多是花鸟鱼虫,却刀法各异——有的刚劲,有的柔婉,有的稚拙。
一位叫陶姑的姑娘,正给一只陶瓶刻缠枝莲,她的手指纤细,刻出的线条却稳如磐石。
“这瓶是要送人的?”艾琳娜问。
陶姑脸一红,点头:“是……是给山那边的教书先生的。他说,我们的陶瓶盛墨,写出的字都带着土香。”
窑边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玩“泥仗”,你一把我一把,红泥沾满了衣襟,笑声震得窑顶的茅草都在动。
陶伯不恼,只是吆喝:
“当心些!别踩着那些晾坯的盘子!”
傍晚时分,龙窑开始“热身”。
陶伯指挥着后生们往窑里装坯,一层陶坯一层柴,码得像精密的积木。“这窑火最是欺生,”
他用烟杆敲了敲窑壁,“火大了,坯子会裂;火小了,烧不透,盛水会漏。得像哄娃娃似的,知冷知热。”
夜幕降临时,窑火熊熊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陶伯守在窑口,不时用长铁钩扒拉一下柴薪,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沟壑,像刻在陶坯上的纹路。
“烧窑要看火色,”他说,“初燃时是橘红,烧到正旺是雪白,快熟时带点青,这时候就得封窑了。”
陶生递给艾琳娜一只刚出窑的粗陶碗,碗沿还带着余温,触感粗糙却温暖。
“你摸摸,这碗外粗里细,外面的砂眼是故意留的,能吸手汗;里面光溜,盛汤不挂油。”
艾琳娜接过碗,果然,外壁的砂粒硌着掌心,内壁却滑如凝脂。她往碗里倒了些清水,水在碗里轻轻摇晃,竟泛起细微的涟漪,像碗在呼吸。
“这陶有灵,”陶伯看着碗,眼神悠远,
“前几年,村西头的老槐树倒了,我们取树心的炭来烧窑,烧出的陶都带着木纹。后来那棵树的根又发了新芽,你说奇不奇?”
夜里,他们宿在陶伯家的土坯房。
炕是陶砖砌的,暖得很;喝水用的是陶壶,水凉得慢;连枕头都是陶制的,枕着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像陶在低语。
第二日开窑,是全村的大事。
陶伯焚香祷告后,后生们撬开窑门,一股热浪夹杂着奇异的香气涌出来——那是陶土与松柴融合的味道,醇厚得像陈年的酒。
第一批出窑的是陶姑刻的那只缠枝莲瓶。陶生用铁钳夹出来时,众人都惊呼了一声:
瓶身上的莲花,在窑变中晕染开淡淡的紫,像晨露打湿的花瓣,缠枝的纹路由深褐渐变成金黄,仿佛阳光顺着藤蔓在流淌。
“是窑神显灵了!”有人喊道。
陶姑捂着嘴,眼里闪着泪,却笑得比窑火还亮。
艾琳娜看着那些陶器:有的陶壶上沾着松针的印记,那是烧窑时不小心掉落的松针留下的;有的陶碗边缘带着一道月牙形的白,陶伯说,那是火焰亲吻过的痕迹;
还有一只陶猪,肚子圆滚滚的,背上却有个小小的凹坑——是哪个孩子的手印不小心按上去的,陶匠没舍得修,说这是“人气”。
离开陶匠村时,陶伯送了他们每人一支陶哨。哨子是用龙窑最中心的陶土做的,吹起来声音闷闷的,却能传得很远。
“这哨子啊,”陶伯说,“遇着风雨天,声儿会变调。你们带着它,就当听着我们陶匠村的动静。”
车子驶出很远,艾琳娜还在吹那只陶哨。风里,哨声忽高忽低,像陶在说话,像火在呼吸,像红土在歌唱。
小托姆看着窗外掠过的红土地,突然问:“陶伯说,泥土记着所有的事,是真的吗?”
艾琳娜握着那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早已凉透,却依然温润。“或许吧。就像这陶,烧出的不只是器,还有光阴。”
前方的路还长,但掌心的陶碗带着温度,仿佛在说:无论走多远,总有些东西,会像泥土一样,扎实地埋在心底,经火不化,遇水不腐。
第五百九十五章:织匠镇的经纬声
离开陶匠村,顺着经纬交织的丝线方向向东而行,月余后,一片被桑林环绕的镇子出现在视野里。
镇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晾晒的丝线,五颜六色,风一吹,如彩虹流动,空气中弥漫着蚕茧的清腥与染料的馥郁——这里是织匠镇。
镇口的老槐树上,挂着一架半旧的织布机,机杼声“咔嗒咔嗒”响,像镇子里永不间断的脉搏。
一位白发老妪坐在机前,手指翻飞,丝线在她手中游走如活物,她是镇上最老的织匠,姓织,人称织婆婆。
“外来的客人?”织婆婆抬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神却清亮,
“是来看织布的吧?我们这镇子,织出的布,能跟着穿的人心情变颜色呢。”
艾琳娜好奇地走近,只见织布机上的锦缎正随着老妪的情绪变幻:
她笑时,缎面泛起暖金;提到早逝的丈夫,缎面又笼上一层淡淡的灰蓝。“这是怎么做到的?”
“心丝入织呗。”
织婆婆指了指旁边的蚕匾,刚孵化的蚁蚕细如发丝,“蚕吃的是桑叶,吐的是情丝。我们织匠,把自己的心思纺进丝里,布自然就有了灵性。”
镇子深处的织坊比想象中热闹。
年轻的姑娘们围坐在花楼机前,脚踩踏板,手引纬线,机杼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合奏。
一位叫织巧的姑娘正在织一幅“百鸟朝凤”,她的指尖缠着细小的银线,每织一针,都要对着窗外的梧桐枝轻呵一口气——那里停着一只筑巢的凤凰鸟,她在模仿凤鸣的频率走线。
“这凤凰是真的呢。”织巧见艾琳娜惊讶,笑着解释,
“去年它落在我窗前,我就想着织进布里。现在呀,每天它都来看看,要是织得不像,还会用翅膀拍我的织布机。”
小托姆在一间染坊前停住了脚步。
染匠是位红脸膛的汉子,姓染,正将一匹白布浸入靛蓝的染缸,嘴里哼着调子,布在缸里浮浮沉沉,颜色由浅及深,竟透着韵律感。
“染布和唱戏一样,得有起承转合。”染匠捞出布匹,水珠顺着布纹流淌,在石板上晕出深浅不一的蓝,
“你看这蓝,刚染好是天蓝,晒三天变成靛蓝,穿在爽朗人身上,越穿越亮;穿在愁眉苦脸的人身上,倒会慢慢褪成月白,像在劝人宽心。”
镇中心的“经纬堂”是织匠们的聚集地,堂内陈列着镇上传世的织锦。
最古老的一幅挂在正堂,据说是明代一位织匠为戍边的丈夫所织,上面的长城图案会随季节变化:
春来砖缝生绿,冬至覆雪,连城墙上的箭痕都清晰可辨,像一段活的历史。
“这箭痕是真的。”织婆婆摸着锦缎上的凸起,声音发颤,
“当年她丈夫守长城,中了三箭,她就对着家书,一针一线把箭痕织了进去。后来丈夫战死,这锦就再也没褪过血色。”
夜里,织匠镇的声音比白天更动人。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姑娘们的花楼机上,丝线泛着银光。
织巧的“百鸟朝凤”已近完工,凤凰的尾羽用了一百种金线,在月光下流转着不同的光泽。
“这最后一根线,要等凤凰归巢时才能织。”
她指着窗外,那只凤凰正收拢翅膀,准备入睡,“它的尾羽在月下会泛着虹光,我得把那道光捉进布眼里。”
染匠的儿子染青在调试新的染料,他用桑椹、栀子、紫草调配出一种奇异的紫色,涂在布上,竟能随温度变色:
贴肤处是暖紫,离身半尺,就成了冷紫。
“是给山那边的药姑织的,她总说山里冷,我想着,这布能跟着她的体温变,或许能暖和些。”
少年说着,耳尖泛起红,像染缸里未褪尽的胭脂。
艾琳娜在一间老织坊留宿,房里的被褥都是镇上织的“云纹锦”。
躺下时,锦缎贴着皮肤,竟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有人在耳边轻哼摇篮曲——后来才知道,这锦是织婆婆年轻时为夭折的女儿织的,织进了无数个哄睡的夜晚。
次日清晨,镇外的桑林传来沙沙声,织匠们挎着竹篮去采桑,露水打湿了裙摆,却没人在意。
织婆婆说,带露的桑叶最养蚕,就像带泪的丝线最入心。她们采桑的动作轻柔,指尖掐断桑枝时,会说一句“得罪了”,仿佛在和草木对话。
离开织匠镇时,织婆婆送了艾琳娜一匹“忆丝布”。
“这布啊,能织进记忆。”她教艾琳娜将一缕头发纺进布中,“以后想谁了,就摸一摸,布上会显出他的影子。”
车子驶出镇子,机杼声渐渐远了,但那“咔嗒咔嗒”的节奏,像刻进了骨缝里。艾琳娜摸着那匹忆丝布,果然,布面上慢慢浮现出陶伯揉泥的身影,还有陶姑红着脸刻陶瓶的样子。
小托姆突然指着窗外:“看!那布在发光!”
阳光下,忆丝布泛着柔和的光,织进布中的头发丝变成了金线,与其他丝线交织成一张网,网住了一路的风景——陶匠村的窑火,织匠镇的桑林,还有风吹过的每一段声音。
“织婆婆说,”艾琳娜轻声道,“每根线都有记忆,织在一起,就是人生。”
前方的路还在延伸,像一根永远织不完的线,而那些经纬交织的声息,会一直跟着他们,在时光里,织出越来越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