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2章 接新娘子妈妈回家(2/2)
“为了乐哥!为了富姐!!!”
成子第一个冲上来,“哥,你先歇会儿,我来!”他接过冰块儿,学着李乐的样子,双手紧紧捂住,还哈了几口热气。
“搓手,搓手,摩擦生热,都把手搓热乎了!”
“对对对,搓,搓!!”
一帮伴郎们,都开始像苍蝇搓手一样,摩擦,摩擦。
之后,一个接一个,伴郎们轮流上阵。
一双双或修长、或宽厚、或带着薄茧、或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包裹着那个透明的冰块儿。
“嘶~~~~”
“吼吼吼~~~”
“麻了麻了,嚯嚯嚯~~~”
“别光捂,在手里转圈儿!”
“小雅,你手上毛多,多捂一会儿。”
“甘!我毛心有没毛!鸾,鸾,给你!”
“笨蛋,你们不知道往太阳地儿站站!”
“诶,对,往这站站。”
“沾点土,手上沾点土,增加摩擦!!”
“都特么盘串儿,咱们盘冰块儿!”
“小了没?小了没?”
“小了,加油,”
十几双手伸过来,轮流托着那块冰,像在举行什么古老的仪式。
冰块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融化。水滴下来,落在黄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块冰,在十几双温热的手掌间传递,一圈,两圈,三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冰块越化越小,那把钥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有人把手捂热了再捂,有人把手搓红了再捂。
小雅各布嘴里嘀咕着,“爱能融化冰,很浪漫”。
冰块儿渐渐融化,变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指缝流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缩小。
院子里的其他人都带着笑意,看着这有些傻气却又莫名动人的一幕。
摄像师的镜头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洒在这帮年轻人专注而认真的脸庞上,洒在那双传递着温暖的手上。
冰,终究是冰,在体温的持续“攻击”下,逐渐溃败。
当冰块儿传送到了第四轮,宋襄手上时,只听“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冰块终于彻底裂开,那把黄铜钥匙,露了出来。
“化了!化了!李乐,化了!!”宋襄惊喜地叫道,赶紧拿起钥匙,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李乐。
钥匙触手冰凉,但很快被李乐的掌心捂热。
他握着钥匙,走到窑洞门前。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中的钥匙上。
伴娘们相视一笑,自动向两边让开,露出了门上的锁孔。
李乐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回荡。
锁,开了。
李乐回头看了一眼那帮兄弟们,,有的在甩手,有的在搓手,有的在往手上哈气,但脸上都带着笑。
李乐点点头,推开那扇门。
门里,红光扑面而来。
。。。。。。
满室温润的红光,混着窗外漫进来的、愈发亮烈的光,如水般涌出,扑了李乐一脸一身。
那光并不刺眼,是烛火、绸缎、窗花,以及女子一身华服共同晕染出的、带着暖意的、沉甸甸的喜气。
所有人,在门开的刹那,奇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齐投向门口那个刚刚经历了一番“体力考验”、额发微湿、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新郎官,又迅疾地转回,落在那端坐于床沿的新娘身上。
大小姐就坐在那儿。
一袭朱红嫁衣,层层叠叠,在烛光下泛着沉静而华贵的暗光,自前襟迤逦至裙摆,随着她安静的坐姿,形成流畅而雍容的褶皱。
那顶凤冠,被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遮住,只能瞧见两侧流苏垂落,珍珠与红宝的穗子微微晃动,映着烛光,在她脸颊旁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大小姐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巴,和一双安安稳稳、交叠放在膝上的手。
那手,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色,此刻,正轻轻捏着那柄小小的、同样饰以金线流苏的喜扇。
李乐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方才院中的喧嚣、起哄,所有纷繁的声浪与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门帘隔开,倏然远去了。只剩下眼前这片沉静的红,和红烛偶尔爆出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在胸腔。
不是没见过她盛装。可眼前这一身凤冠霞帔,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郑重与美丽。
那是一种穿越了时光的、沉甸甸的承诺姿态,将他心中那些关于婚礼的、或许曾有些漫不经心的喧嚣想象,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眼前这具体而微的、真实的“等待”。
周围的亲眷、伴郎、未还有那一众今日格外靓丽却也“手段刁钻”的伴娘,此刻都抿着嘴笑,目光在李乐和大小姐之间逡巡,带着善意的、洞悉一切的揶揄,却无人出声打扰这短暂的无言对视。
空气里有脂粉香、烛火气、还有窗外隐隐飘来的硝烟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此刻独有的、婚礼的气息。
李乐迈步,走了进去。
脚步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却仿佛在寂静中放大了。
床边站着两位本家的婶子、嫂子,都是今日负责送亲的婆姨,也都穿着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喜气而克制的笑。
见他进来,一位年纪稍长的婶子笑着示意他上前,又冲炕沿上的新娘子努努嘴,低声道,“来咧,快近前些。”
李乐走到床前,离她不过两步距离。
盖头低垂,纹丝不动,他甚至能看清盖头边缘精细的锁边,和那金线绣出的缠枝莲纹。
她的呼吸似乎也很轻,唯有交叠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将喜扇握紧了一分。
李乐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张不开嘴,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嬉笑怒骂,在此刻这片郑重其事的红与静默面前,竟有些不合时宜。
最终,他只是又向前挪了小半步,低低唤了一声,“我来了。”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窑洞里却异常清晰。
盖头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回应,又或许只是衣料摩擦的窸窣。那交叠的双手,却缓缓松开了些。
旁边的婶子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深,端过一个早就备在炕桌上的红漆木盘。盘里放着两只小巧的青花瓷碗,碗里是热气袅袅的扁食,旁边还有两双红筷子。
“来,新郎新娘,上轿前,吃几个扁食,稳稳心,也讨个好彩头。”婶子说着,先将一碗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碗壁温热。扁食小巧玲珑,皮薄,隐约透出里馅的青色,是本地常用的韭菜鸡蛋馅,取“久财”之意。
夹起一个,吹了吹,塞嘴里。
轮到新娘子。另一位嫂子含笑将另一碗递到盖头下。大小姐伸出手,手指纤白,稳稳接过碗和筷子。她吃得极斯文,盖头只掀起下方极小的一道缝隙,筷子夹起扁食,小口小口地吃着,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吃了一个,她停了筷,轻轻将碗放回盘中。
端盘的婶子立刻笑道,“好,好!新娘子吃了扁食,心里踏实,往后的日子,稳稳当当,和和美美!”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声。
大小姐在盖头下,似乎也轻轻笑了一下,虽然看不见面容,但那微微低头的姿态,和握着喜扇、指尖无意识摩挲扇柄的小动作,透出几分赧然与欢喜。
此时,外面的鞭炮声又一次密集地响了起来。
二房大伯,也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年轻媳妇。
托盘里,是早已备好的“装茶饭”。这是给引人的婆姨的,每人八个小馍头,八片煮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对描着“囍”字的小酒盅,两双用红纸缠裹的筷子,这叫“举顶”,是酬谢她们引路通言之劳。
此外,还各有两个红包,是给两位引人婆姨的,名做“起发”,是打发启程的喜钱。
东西一样样交付,收礼的人满面笑容,说着“同喜同喜”、“新人百年好合”的吉祥话。
接着是“看酒”。有本家叔伯端来酒壶酒杯,给今日主事作为娘家出嫁的二房大伯、以及几位重要的本家长辈敬酒,李乐也上前,执壶斟酒,恭敬奉上。
长辈们接过,或浅酌或满饮,都说些勉励祝福的话,气氛庄重而亲和。
仪式一项项进行,紧凑而不忙乱,处处透着老礼的周全与郑重。
待到一切停当,门外喷呐声陡然转了一个高亢激昂的调子,是三声“起身炮”的信号。
李乐再次走到炕沿前,转过身,微微屈膝。
“上来。”
大小姐透过盖头的下沿儿,看着他宽厚的背脊,那挺直的、似乎能承担一切重量的背脊。她轻轻吸了口气,一手持着那柄未曾放下的金色喜扇,一手拢了拢裙摆,在伴娘们的搀扶下,俯身,伏了上去。
身体挨上的那一瞬,两个人都颤了一下。隔着厚厚的嫁衣,隔着那些金线银线、云锦妆花,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背上结实的肌肉。
他双手托住她的腿,往上一颠,稳稳地站起来。
“走喽。”李乐笑道。
大小姐“嗯”了一声,下巴抵在他肩头,热热的,痒痒的。
李乐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他才迈开步子,朝着门口,稳稳地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
“~~~~啦噼里啪啦~~~~”红色的纸屑像暴雨般从门楣上倾泻下来,砸在门槛上,砸在台阶上,砸在李乐身上,溅起一阵红色的烟雾。
李乐从那红色的烟雾里走出去,背上背着他的新娘。
院子里挤满了人。本家的,东山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眼睛都盯着他,盯着他背上的她。
伴郎伴娘们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李乐!慢点儿走!别把新娘子颠着!”
“乐哥!腰挺住!这才刚开始!”
“现在知道为啥要你背田胖子了吧?是不是感觉身轻如燕?”
“哈哈哈哈~~~”
李乐没理他们,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背着大小姐,穿过挤满笑脸的院落,走向停在院门内侧那顶早已准备就绪的朱红大轿。
轿帘已被掀开,露出里面铺着厚厚红缎褥子的轿厢。
临上轿前,送亲的婆姨快步上前,将一个系着红绸的崭新红漆木盆、一对红碗、两双红筷子,迅速放进轿厢一角,口中念道,“盆碗筷,跟轿来,新家新灶新碗筷,日子红火传代代!”
李乐走到轿前,转身,微微屈身,小心翼翼地将大小姐从背上放下,两位“引人婆姨”仔细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嫁衣宽大的下摆和长长的后裾,扶着她,缓缓坐进轿中。
就在她坐稳、轿帘即将放下的那一刻,一直安静跟着的李笙,忽然挣脱了牵着她的李春的手,像只灵巧的小鹿,几步跑到轿子前,踮着脚,扒着轿窗,冲里面脆生生地喊,“接新娘子妈妈咯!接新娘子妈妈回家咯!”
小脸因兴奋而红扑扑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鞭炮的喧嚣。
她这一喊,旁边的李椽也像是被提醒了,也跟着跑过来,学着姐姐的样子,扒着另一边的轿窗,虽然声音没姐姐大,但也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跟着喊,“接、阿、妈、回、家!”
两个娃天真的呼喊,像两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将就炽热的气氛点燃、炸开。
所有人都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更加欢乐的大笑。
“哈哈哈!这俩娃娃!”
“接新娘子妈妈!说得好!说得好啊!”
“可不是么,就是接妈妈回家!”
“大吉大利!”
“就是,大吉大利!!”
轿子里,端坐着的大小姐,盖头下的嘴角,也已高高扬起。
李乐也被两个娃这突如其来、却又无比贴切的一喊,弄得心里软成一团,方才那些激荡的心绪,此刻化作了融融的暖意。
他走上前,一手一个,将李笙和李椽轻轻揽到身边,低声道:“对,接妈妈回家。”
轿帘落下,执事拖长了声音,用尽气力喊道,“吉时到~~~新人起轿~~~~!”
“嘭~~~~啪!!”
“嘭~~~~啪!!”
“嘭~~~~啪!!”
三声二踢脚如同发令般再次响起。
轿夫们精神一振,各就各位。
轿夫头儿走到轿前,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随即,一声苍凉浑厚、穿透云霄的喊声,再次炸响,压过了未歇的鞭炮余音和鼎沸人声。
“哎嗨呦~~~~”
这一声,如同号角,拉开了起程的序幕。众轿夫齐声应和,“嘿吼!” 脚步齐齐一顿,手扶轿杠,腰背微沉。
轿夫头目视前方,气运丹田,吟出了第一段:
“吉时良辰天地开,新人迈步上轿来!
金鞍玉轿门前等,接了凤凰离阁台!”
“嘿吼!”轿夫们再次应和,手臂肌肉贲起,那顶千斤重的喜轿,被稳稳抬起离地数寸。
声音愈发高亢,充满了祝福的力度。
“轿帘一掀红霞光,照得轿内亮汪汪!
脚踏金银步步高,手持如意岁岁长!”
“坐稳轿,福气牢,一路平安无风浪!
今日轿中贤惠女,明日府里好当家!”
每一句唱罢,众轿夫便齐齐应一声“嘿吼”,同时调整步伐与呼吸,将那大轿抬得愈发稳当。轿身微微晃动,流苏璎珞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在阳光下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都被这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喜歌吸引,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轿夫头儿见气氛已到,双臂一振,声调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送别的慨叹与对前程的无限祝福,唱出了最后一段。
“起轿~~~~呦!”
“轿子起身稳又平,送咱姑娘赴前程!
一送夫妻同到老,二送子孙满堂盈!
三送荣华享不尽,四送安康百业兴!
东南西北皆顺意,春夏秋冬都是春!”
这歌词朴实如黄土,祝福却厚重如山。每唱一句“送”,众轿夫便踏着节奏,稳稳地向前挪动一小步,轿子随之微微起伏,如同行在舒缓的波浪上。
当最后一句“都是春”的尾音带着颤响,悠悠地落在山梁上时,轿夫头儿猛地一跺脚,脖颈上青筋凸起,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吆喝,“新娘坐稳,福轿启程!”
“嘿~~~呦!!!”
其余轿夫,连同院里院外所有迎亲送亲的青壮汉子,以及无数被气氛感染的围观乡亲,齐声应和!
那声浪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洪流,冲上云霄,震得梁上的黄土似乎都簌簌而下。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吼声中,十六名轿夫步调整齐划一,稳稳起步。
那顶承载着祝福、承诺与崭新开始的朱红喜轿,在漫天纷飞未落的红纸屑中,在喷呐锣鼓重新奏响的、高亢入云的《得胜令》曲调里,沿着洒满阳光的山道,颤悠悠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着来路,向着西垣上老宅的方向,迤逦而行。
孩子们的笑闹声、喷呐的嘹亮声、轿夫们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沿途不断加入的、看热闹乡邻的议论赞叹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人情的交响,在这片古老的黄土高原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