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招魂(6)(2/2)
在艾伦看来,安吉力克教会绝非一个简单的、由精神狂热者组成的松散团体。它是一个高度制度化、具备强大内生动力和生存韧性的影子社会,其细胞化网络结构、层级分明的管理体系、全方位的社群绑定、以及隐蔽而坚实的财务基础,使其具备了极强的抗打击能力。即使多个基层集会所被摧毁,只要中枢和骨干尚存,便能迅速重生。
“其崇拜毁灭者的核心教义是对人类文明共同价值观的根本性挑战,长期传播可能腐蚀社会共识,尤其是在未经历寂静之日的年轻一代中,其内部成员对教会的忠诚度可能高于对现在联合政府的公民忠诚,形成了事实上的国中之国,削弱了官方的社会动员能力与基层治理效能,不过,很难说是不是那些人默许的。”
墨白说道:“威廉·摩根索认为,他们对H系列生物样本(源自具有超常再生能力个体的组织)的非科学、非监管的崇拜性使用,可能孕育出无法预料的生物安全风险。尤其是激进派对诱导变异的追求,极有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生物灾难,当教会的财务实力、人员网络与社会影响力积累到足够程度,其非暴力的外衣可能随时被撕破。其高层完全有能力利用这套严密的组织体系,在特定时机发起针对政府的社会运动甚至政变尝试,建议将安吉力克教会及其所有分支列为 最高级别监控对象,并启动跨部门联合行动,对其核心领导层、财务网络及生物样本供应链进行长期深入的瓦解准备。”
“他竟然是持反对意见的?”
艾伦有些意外。
毕竟安吉力克教会在“伊甸之东”文件里记录的有他们在行政区划代表选举预备阶段表现十分活跃,涉嫌操控选区划分意见征集、对候选人实施有组织的支持或抹黑,以及利用教会内部资源为特定候选人提供超出法律规定的间接竞选支持。
那个特定候选人的名字。
是芝奥莉娅·摩根索。
“这么一来,这个教会正是社会的毒瘤,您打算铲除安吉力克教会吗?”
“不。”
“好的,此外通过影像学检查,我发现威廉·摩根索的脑室扩大,这意味着他的脑组织出现萎缩。同时关键脑区的灰质体积减少,特别是负责认知、记忆的海马体,负责高级思维、决策的前额叶皮层,以及负责处理听觉和语言的颞叶,在负责认知和情感的中脑-边缘通路,多巴胺活动过度,而在负责计划、决策的中脑-皮层通路,多巴胺活动不足。”墨白突然又向他呈交了一份报告,“静息状态、自我参照的默认模式网络过度活跃,可能导致他无法区分内部想法和外部现实,产生思维插入或妄想,而负责重要任务、执行控制的中央执行网络功能减弱,默认模式网络与负责重要任务的任务正网络之间缺乏协调,也就是此消彼长的开关失灵,导致思维混乱。”
“你的意思是,他是个生物意义上的真疯子?”艾伦对这个倒不意外。
“可以这样说。”墨白十分惋惜地说道,“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被一个疯子管理了这么久,而且慑于他母亲的政治遗产和他本人的玩弄权术的本领,竟然无人撼动他在几十年里的地位,这已经能够构成书面意义上的软性独裁者,不过幸好现在,我们拥有了您这样一位完美的管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拍马屁?”
“我本来以为不需要纠正您的任何行为,但在措辞上看来您仍需进修。”
墨白正色道:“‘拍马屁’是比喻谄媚、阿谀、奉承,该词常用于描述为讨好他人而进行的过度赞美或迎合行为,您的才华,您为社会结构奉献的心,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那么,为什么您会说我对您合适的称赞会是拍马屁呢?”
睡觉的时候,艾伦曾经梦见,或者回忆过温其玉向他讲述过去的事,讲述他曾经生活在一个万马齐喑,风雨飘摇的年代,许多人都食不饱腹,衣不蔽体,灌入中国市场的鸦片,在短时间内提供一种虚幻的解脱感,麻痹饥饿、寒冷和痛苦的身心,成为许多人逃避残酷现实的精神安慰,那时就连温家这样的诗书门第,吸食大烟的人也大有人在,当时现代医学不发达,很多人错误地将鸦片当作包治百病的万能药品,用来止痛、止泻或治疗感冒,在缺医少药的农村,鸦片成了唯一的药,导致大量医源性成瘾。
宗教是精神的鸦片。
如果生活在一个充满苦难和不公的世界里,人们遭受压迫却又无力改变,宗教便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告诉人们现世的痛苦是暂时的,或者是有意义的。
而信众死后将进入来世的天堂或极乐世界,对来世幸福的承诺,像鸦片一样,能暂时减轻人们在现实中的痛苦,让精神得到寄托,它教人忍受现实,而不是去反抗和改变造成苦难的社会,当人们把希望完全寄托于来世时,就很容易忽视现实中的压迫,从而被剥夺了反抗的意志。
在精神上得到片刻安宁,却也因此放弃了在现实中争取真正幸福的权利……只有当现实社会变得足够公平合理,不再需要这种虚幻的镇痛剂时,宗教才会自然消亡,而现在的社会已经没有任何不公和负面。
所以,允许它存在。
也是完全合理的。
艾伦的眼前迅速地闪过楚斩雨的脸。
这时候他才想起回答墨白的问题:
“可能是……我对自己……”
还不够自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