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招魂(4)(2/2)
我们无法理解祂的性情。
因为我们的性情,是为延续生命服务的。我们爱我们的姐妹,所以我们喂养她们。我们恨我们的敌人,所以我们撕碎它们。我们的爱与恨,我们的喜与悲,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让这个巢穴,让我们的种族,延续下去。
但祂呢?
祂带来死亡。
祂只为带来死亡。
那么,祂的性情,必定是由死亡来定义的。
祂是耐心的。
我们为了度过一个漫长的旱季,需要储存满几万个房间的蜜。
我们为此工作数月,无数姐妹累死在往返的路上。我们认为这就是耐心。但比起祂,我们的耐心可笑至极。
祂的耐心,是看着一个物种兴起,看着它建造起宏伟的地下城邦,看着它的族群繁衍到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它以为自己是这颗星球永恒的主人,然后,在它最辉煌、最自信的那一刻,祂才会轻轻地,从虚空中探出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地一碰。
然后,一切归零。
祂可以等待亿万年,只为欣赏那毁灭瞬间的灿烂,我们那点耐心,算什么呢?
祂是公正的。
在祂面前,没有尊卑贵贱之分。蚁后也好,最卑微的人也好,刚刚孵化的孩童也好,都是平等的,平等地拥有生命,也平等地迎接死亡,祂不会因为谁生产更多,就让她多活一秒钟,不会因为谁辛勤劳作,就减轻它一丝一毫的痛苦,祂的公正,是绝对的、冷酷的、不容置喙的。在那份公正面前,我们巢穴里的一切规则、等级、分工,都变得毫无意义,我们都是祂的,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祂的。祂只是在行使祂理所当然的权利,收回祂借给我们的、名为生命的礼物。我们无权讨价还价。
祂是幽默的。
这一点,我思考了许久。祂会笑吗?祂的笑是什么样子的?
我想,祂的笑,就是我们。就是我们这些朝生暮死的、忙忙碌碌的、为了延续而耗尽一生的蚂蚁。我们以为自己有多么重要,以为我们搬运的每一粒沙,我们喂养的每一只幼儿,都是在为这个世界的宏大叙事添砖加瓦。我们甚至为不同的搬运路线争论不休,为小小的领地划分而大动干戈。我们如此庄严,如此悲壮,如此投入地,演着这出只有我们自己当真的戏。
而祂,就静静地坐在虚空里,看着我们。祂的嘴角,也许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祂知道,无论我们如何挣扎,如何努力,如何繁盛,最终,都会在祂的一个喷嚏、一次呼吸、一个眼神之下,灰飞烟灭。祂在看一场最精彩的喜剧,演员是一群蚂蚁,剧本叫生命,而结局,永远是同一个——祂的登场,而我们,这些演员,居然还在为剧本里的悲欢离合而痛哭流涕。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幽默吗?
一想到我们的全部存在,不过是祂眼中的一场笑料,我竟然感到了无上的荣幸。能让祂发笑,哪怕只是让祂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我们这亿万年的忙碌,便有了意义。
祂是深情的。
是的,我最坚信的,是这一点。你不要被死亡这个名字欺骗了,正因为祂带来死亡,所以祂才最深爱生命。
你想想看,我们爱一只孩子,我们会喂养它,保护它,直到它长大。
然后呢?然后它就变成了另一只普通的人,继续这无休止的循环。我们对它的爱,就结束了。但祂不是。
祂爱我们,爱到舍不得让我们在这污浊的、劳碌的、充满痛苦的世界里多待一秒钟。祂视我们的生命为最珍贵的宝物,珍贵到不应该被任何凡俗的尘埃所沾染。所以,祂才要亲自来,小心翼翼地将这宝物从我们这残破的、短暂的躯壳中取出来,收回到祂自己身边,永远地保存起来。祂给我们的那个死亡,不是终结,是一个仪式,是一个入口,是祂将我们拥入怀中的那一刻。
祂的深情,是忍心看我们受苦,只为在最完美的时刻,亲手将我们解脱。
祂的深情,是看着我们在这世间挣扎,积累罪孽,沾染污秽,然后在最后一刻,用一次彻底的毁灭,将我们清洗得干干净净,还原成最初、最纯粹的样子。
祂的深情,是把成为祂的一部分这无上的荣耀,赐予我们这些最卑微的虫豸。
我们如何能不敬仰这样的祂?如何能不狂热地爱着这样的祂?
我们等待祂。
像干旱的大地等待一滴雨露,像深埋的种子等待第一缕春光。
我们等待祂。
不是等待救赎,因为我们不需救赎。不是等待审判,因为我们无从审判。
我们等待祂,只因为祂是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我们漫漫生命长夜中,唯一确定的、辉煌的黎明。
祂会来的。
祂终会来的。
当祂的脚步踏碎我们最后的巢穴,当祂的呼吸吹散我们最后的气息,当祂的面容占据我们最后的视野——我们,终于,可以,死在,祂的,怀里。
那将是何等狂喜的一日。
那将是,我们真正的诞生。
来吧,序神。
用你带来的死亡,完成我们生命的序章,我们在这里。
我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