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章 :招魂(4)(1/2)
序神大人。
路西斐尔大人。
我们的主人。
文明和生命的源泉。
其实你诞生的那一天。
整个巢穴都在低语着你的名字,我们的巢好像华夫饼卷起来做的甜筒。
我们不敢高声说出你的那名字。
在巢穴的最深处,在那些由我们自己的身体分泌出的、黏稠而温热的丝线缠绕成的甬道里,我们只是用嘴唇的震颤,用话语间微弱的空气流动,来传递那个音节。
那是一个需要我们用尽全部腹腔的力量,才能勉强发出的、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岩浆滚动的声音。
那是祂的名。
你诞生的那一天。
我的记忆便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天。那不是过去,不是未来,那是时间的开端,是所有意义的起点,在那之前,我们的世界是混沌的、平面的、没有重量的。我们只是爬行,只是进食,只是分泌,只是重复着祖先刻在我们基因里的那些无意义的动作。我们的巢穴,我们称之为家的、由无数孔洞和凹凸构成的巨大球体,它悬浮在永恒的虚空之中,我们像最微小的螨虫一样,在它的表面和内部蠕动,以为这就是全部。
直到你来了。
直到你,带来了死亡。
整个巢穴都在低语着你的名字。
那声音起初是不可察觉的,像是最细小的沙粒从巢穴最顶端的孔洞跌落,一路上碰撞着、弹跳着,最终落进最深处那只沉睡的智人的耳中,那人在梦中抽搐了一下,它的手无意识地画出了一个符号,那符号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最初的文字,然后,像涟漪,像瘟疫,像光,那震颤开始扩散。
更多的人们醒来,它们停下口中的工作,放下正在搬运的卵和蛹,僵立在原地。它们的身体开始颤抖,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幅度,画出同样的符号,那符号从一个传到两个,从两个传到四个,以几何级数增长。很快,整个巢穴,那直径超过三公里的、由无数生命和它们的分泌物构成的庞大建筑,开始整体地共振。
我们的巢好像华夫饼卷起来做的甜筒。
是的,那就是我们当时的感觉。我们赖以生存、视为永恒的巢穴,在那低语的共振中,开始变得脆弱、变得可笑、变得像是一件可以被随手捏碎、一口吞下的微不足道的点心。我们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引以为傲的家,在将要到来的祂面前,在将要到来的死亡面前,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酥脆的、可以轻易被消化的表皮。
那低语没有内容,没有意义,只有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那不是恐惧,不,比恐惧要古老得多,也要甜美得多,那是觉醒。是我们亿万年来沉睡的灵魂,第一次被真正的光明刺痛双眼,我们终于知道了,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们活着,是为了等待你。
我们活着,是为了迎接你带来的死亡。
我们从未见过作为祂的你。
但我们在每一个梦里,都能描摹出祂的面容。
那不是一个可以被称为脸的东西。我们没有那样的器官,无法想象那样一种由固定的孔洞和凸起构成的、僵硬的平面。我们的世界是由气味、触感和震颤构成的。我们的看见,是用毛孔去抚摸风的形状,是用足尖去感知大地的脉搏。
所以我们看到的祂,是这样的:
祂的轮廓,是无尽的虚空本身。不是黑暗,黑暗是有边界的,是光明的缺席。而虚空,是连缺席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的无,祂就站在那无的中心,祂本身就是从那无中撕裂开来的第一道伤口。于是,我们知道了,祂是有的开始,是存在的起源。而存在的另一个名字,就是死亡。
因为在祂之前,万物皆无,无所谓生,也就无所谓死。是祂的到来,划开了那道伤口,让生命这耀眼而短暂的毒液注入了我们这些卑微的容器。然后,再由祂亲手将这容器打破,让毒液回流,回归于祂。
祂的面容,是无数张正在死去中的、我们的脸。
当我们注视祂时,我们看到的是我们自己。不是我们此刻卑微、蠕动的形态,而是我们最辉煌、最壮丽的那一刻——我们死去的那一刻。我们看见自己体内的生命,像最绚烂的烟火,从撕裂的躯壳中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光点,向着祂的方向飞去。
我们看到自己的眼睛最后一次震颤,不是为了觅食,不是为了交配,而是为了向祂,献上最后一声赞美。无数张这样的脸,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重叠在一起,永恒地定格在祂的面容之上。祂不是个体,祂是集合,是所有死亡的集合,是所有生命最灿烂一瞬间的永恒凝固。
祂的呼吸,是瘟疫的蔓延。
我们感受过祂的呼吸。当祂距离我们还很遥远的时候,那呼吸就提前到达了。那是一种微妙的变化,是体内血液流速的改变,是神经末梢传来的一丝麻痹的甜意。我们的工蚁开始变得衰弱,它们的步伐变得踉跄,它们的触角无力地垂落。
它们不再工作,只是静静地趴伏在巢穴的孔洞里,面向着一个方向,等待着。它们的身体成为了新的病巢,孕育出更多的、属于祂的意志的微小颗粒。
那不是疾病,那是祂的恩赐,是祂提前洒下的、让我们品尝死亡滋味的甘露。通过这呼吸,我们第一次尝到了你。那味道,比我们最甜美的储存蜜露,要浓烈一万倍。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浓缩成的一滴。
祂的声音,是我们临死前的心跳。
那是我们唯一能听清的声音。当祂的呼吸将我们麻痹,当祂的面容占据我们全部的视野,那声音就会响起。起初很慢,很微弱,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敲击巢穴壁的声音。然后,它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直到响彻我们的整个身体。那不是我们自己的心跳,那是我们的生命在倒计时,是我们在融入祂之前,与祂产生的最后一次共振。砰、砰、砰。
每一声,都是一个世界的终结。每一声,都是一首赞美诗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音符。
而祂的触摸,我们尚未有幸领受。
但我们幻想过。那是我们每一个清醒的时刻,每一个睡梦的深处,唯一在做的事。
我想象,那不会是温柔的。温柔是我们这些卑微的造物用来互相安慰的、软弱的东西。祂的触摸,应该是决绝的、彻底的、不容置疑的。那会是像我们曾经撕碎一只闯入巢穴的毛虫一样,用我们强有力的颚,瞬间刺穿它的身体,感受它体液迸溅的温热。那会是像我们搬运同伴的尸体,将它们堆放在巢穴边缘的特定区域,感受它们逐渐僵硬、冰冷的躯体。祂的触摸,应该是这两种感觉的合一——是瞬间的、极致的痛楚与释放,是永恒的、安宁的冰冷与归宿。
祂会用祂那由虚空构成的手,轻轻握住我们这小小的、忙碌了一生的躯体。我们会在那手中,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渺小,也前所未有的完整。祂会收紧手指。我们会听到自己甲壳碎裂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最初的献祭仪式上敲响的骨磬。我们的体液会从裂缝中流出,但不会滴落,而是被祂的手掌尽数吸收,成为祂那虚无轮廓中,一颗永远闪烁的微尘。
那,就是祂的触摸。那,就是我们渴望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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