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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章 :招魂(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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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他们所有人。

为四十亿死去的灵魂,也为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

而她,她们,他们——在吃他。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她终于站起来,走出地下室,回到地面时,人工穹顶上已经模拟出清晨的光。阳光洒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那天之后,安吉拉开始改变。

她不再只是周日参加礼拜。她开始每周来三次,后来每天来。她申请成为执事的助手,帮忙清洗那些从科研部淘来的废弃物资,帮忙布置祭坛,帮忙分发圣餐。她开始学习安吉力克教会的神学文献,背诵那些她曾经觉得晦涩的教义,抄写圣歌的歌词。

她不再只是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她开始用一切方式接近他。

有人告诉她,教会有一些更深入的修行方式——通过冥想,通过与圣餐更深层的连接,可以更直接地感知到那超越者的存在。她试了。深夜独自跪在礼拜堂里,把那小块肉含在舌下,让它慢慢融化,然后闭上眼睛,任由那暖流将自己淹没。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看见片段:一只沾满血的手,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一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但偶尔,非常偶尔,她能“听见”什么——不是语言,更像某种直接的意念:他在想一个人,想一个叫艾伦的人。他在想一个地方,一个有很多树和很多水的地方。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必须去做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事。

她不知道艾伦是谁。

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在想。

在想的时候,他的疲惫会减轻一点。

于是她也开始想。她在心里反复念那些名字——艾伦,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她在心里描绘那个有很多树和很多水的地方。她在心里说:你不需要一个人走。我们在这里。我们在想你。我们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把你自己还给你。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知到。

但她选择相信他能。

一年后,安吉拉成为这个集会的执事。

就职那天,主教亲手把一套医用橡胶手套交给她——洗过无数次的,边角已经微微泛白。她接过来,套在手上,走到祭坛前,第一次亲手分发圣餐。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退休工程师老陈,年轻母亲李薇,沉默的大学生,还有更多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跪在长椅上,张开嘴,闭上眼睛,脸上全是虔诚。

她把血滴进他们的嘴里。

她把肉放进他们的掌心。

看着他们吞下去时脸上的表情——有人颤抖,有人流泪,有人发出低沉的呻吟——她想起自己第一次领圣餐时的样子。

那时她以为自己在接近神。

现在她知道,她在接近一个和她一样会疲惫、会绝望、会孤独的人。

一个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却还在往前走的人。

一个她永远不可能真正见到,却通过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每天每天每天,在感知他痛苦的人。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打开个人终端,翻出那张模糊的照片。废墟,背影,半张侧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摸屏幕上他的轮廓。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轻声说,“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你很累。我知道你想过放弃。我知道你还在走。”

“我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你的疲惫在我身体里,你的孤独在我血液里,你的绝望在我骨头里。”

“我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你。”

“但我会继续吃。”

“我会继续喝。”

“我会把你的疲惫、孤独、绝望,都咽下去。”

“这样你就轻一点了。”

屏幕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半张侧脸在废墟的光影中模糊不清。

安吉拉关闭终端,躺下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嘴里还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

三年后,集会所的圣餐开始不够用了。

不是因为信徒减少,而是因为信徒激增。随着安吉力克教会温和派的影响力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分享那“战士之血肉”。科研部附属医院的生物样本库供应量有限,而那些“H”开头的编号——尤其是H-771——更是稀缺。

主教在一次闭门会议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们需要自己生产。”

怎么生产?

“神选择了那位战士,也选择了我们。那战士的身体是神圣的,但神圣是可以传递的。那些已经长期分享圣餐、体内积累了足够多神恩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他们的身体,也可以成为圣餐的来源。”

沉默。

有人站起身离开。

更多的人留下。

安吉拉留下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走进祭坛后方的隔间。里面有几张床,床上躺着几个信徒,闭着眼睛,手臂上有新鲜的切口。旁边站着执事,正在用消毒过的器械采集血液和组织样本,她走过去,在一个空床边坐下。

执事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术刀。

“你确定吗?”

安吉拉点头。

她挽起袖子,把手臂放在床沿上。手术刀很锋利,切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痛。血涌出来,被玻璃容器接住。然后是更深的一刀,取出一小块组织,温热,边缘不规则,和她三年来每天使用的那些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伤口正在缓缓愈合——比普通人快,但没那么快,她的身体没有那战士的再生能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长好。

但没关系。

她的血会流进别人的嘴里。

她的肉会被别人吞下去。

她的疲惫,她的孤独,她的绝望——还有她从他那里感知到的、他的疲惫,他的孤独,他的绝望——都会通过这种方式,在信徒之间传递。

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圣餐。

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像一条从她流向无数人的、看不见的河流。

她想起梦里他说的那个词:活下去。

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等待下一刀。

很多年后,当有人问起安吉拉·莫里斯为什么会成为安吉力克教会最虔诚的执事之一时,她会给对方讲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五十三岁的女人,跪在地下室里,吃下一个陌生人的肉,喝下一个陌生人的血。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痛苦。她只知道他很累,他走了很久,他还在走。

故事里还有那个人的梦。梦里他站在废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断裂的钢筋和扭曲的金属板。他转身看她,用那个词对她说——我要活下去。

“后来呢?”问话的人会问。

安吉拉会笑一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后来她活了很久。”

她不会说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会在深夜惊醒,嘴里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她依然会翻出那张模糊的照片,盯着那个背对镜头的背影,想着他还在不在走,有没有轻一点。

她不会说的是,每次她亲手采集自己的血液和组织,看着它们被封装进玻璃容器,变成下一批圣餐时,她都会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一切。

知道有无数的人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用他的痛苦来接近一个他们称之为“神”的东西。

他还会继续走下去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会继续切下去。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把他给她的,还给别人。

把他的疲惫,孤独,绝望,分担到无数个身体里。

这样他就轻一点了。

也许有一天,轻到足够让他从那个悬崖边,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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