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心灵捕手(2)(2/2)
楚斩雨眼睛里是遥远的神情。
“不知道,我很难向你描述这种感觉,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直在飞,”祂说,“只是忘记了怎么降落,难道我在梦里吗?”
“在梦里有什么不好。”
“梦里……我以前梦到你死了,不,你失踪了,爸爸妈妈……不是,我想想……你是对的,如果你死了的话,那就让我在梦里吧……可是……可是,我到底要说什么呢,让我想想吧。”楚斩雨又在说没逻辑的话,这时候祂的眼里就会浮现孩子般疑惑而努力思考的神情,艾伦最喜欢这种,因为这让他想到早年的费因积极求学的样子。
星期三下午艾伦没有为自己安排课,通常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二手唱片店,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是爵士乐手,现在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店铺,店里弥漫着唱片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从老式音响里流淌出来,如同陈年威士忌般的音乐。
楚斩雨在爵士乐区翻找,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唱片封面,“找到了。”祂抽出一张唱片,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是比尔·埃文斯的《独自一人》,封面上是埃文斯侧脸的黑白照,眼神忧郁,手指悬在琴键上。
“你已经有这张了。”艾伦说。
“那张刮伤了。”
楚斩雨说:
“这张状态更好,我可以买吗?”
他们买下唱片,回到家里。
楚斩雨小心地清洁唱片表面,然后把它放在唱机上,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祂闭上眼睛,整个人仿佛沉入了另一个维度。
“这是1963年的声音。录音那天,埃文斯刚失去他的恋人。”
艾伦仔细听着,钢琴声清澈而孤独,每个音符之间都有恰到好处的沉默,也许楚斩雨是对的,也许音乐真的能保存时间,保存情感,像琥珀保存昆虫一样。
唱针走到尽头,楚斩雨睁开眼睛。
“我想到怎么描述之前和你说过的这种感觉了。”祂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张旧唱片,所有的沟纹都在,但不知道还能不能放出声音,这个比喻会不会很奇怪?”
深夜,艾伦醒来去厨房喝水,发现楚斩雨房间的门缝下透出灯光,艾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
楚斩雨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文字,地图中央是地球的城市,然后向外辐射出无数条线,连接着世界各地。
“这是什么?”艾伦问。
“每个地方都代表着一种可能的生命。这里是如果我出生在挪威会走的路,这里是如果我在阿根廷长大的轨迹,这里是如果我在海边小镇生活的样子。”
艾伦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像是看着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楚斩雨。
“那么这条呢?”艾伦指着一条用笔画的、突然中断的红线,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声音是窗外远处的电车声。
“这是我的女朋友。”楚斩雨一直是似清醒似茫然的状态,不至于呆傻(一个身高颇高的大男人傻乎乎的样子绝不可爱),可也绝对谈不上神采奕奕,祂有时候觉得自己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恋情,其中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觉得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什么人,曾经失去过很重要的人,但具体细节,他又一概不提,只有艾伦知道楚斩雨一生中鲜少有过和谁亲近过。
“我的女朋友,她喜欢鸟。”他继续说,眼睛没离开地图,“她说人死后会变成鸟,因为只有鸟真正懂得自由,只有鸟才能振翅高飞,她死后,我开始观察鸟,研究鸟,画鸟。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认出她,再能见到她。”艾伦不知道该对这个楚斩雨说什么。他听的哲学课上教授说的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话,在这个时刻都显得很无力,最后他只是坐在祂旁边,和祂一起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从未走过的路,其实艾伦每天都花一大把时间在和楚斩雨的相处上,就算没事也要找话题和祂聊天,恨不得挂在楚斩雨身上,似乎是要补上这空缺了的百年时光,看到楚斩雨在他不在的时光里有了新的朋友,他其实是不快的,这时候楚斩雨忽然又说,“有时我觉得我没有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我活在地图和现实之间的缝隙里,活在过去和现在的交界处。”
“那是什么感觉?”艾伦问。
“像是一直在下雨,瓢泼大雨,苗苗小雨。”楚斩雨说,“不大不小的雨,不会把你淋透,但也不会停,你就永远湿着,永远冷着,永远等着天晴的那一天,尽管你知道那天可能永远不会来。”凌晨三点,他们又煮了最后一壶咖啡,雨停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苍白的方格。
“谢谢你没有问我更多,“关于她,关于过去,关于为什么我这样,艾伦,有时候我想起你好像是唯一一个不试图拯救我的人。你只是坐在那里,和我一起看着窗外的雨落下,这比任何经历都重要。”
他们喝完咖啡,天开始微微发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又一个星期三,又一场雨,又一次尝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想明天去山里看鸟,”楚斩雨说,“要一起来吗?”
艾伦点点头。
他们约好时间,然后各自回房间,艾伦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第一班车的声响,想着楚斩雨的地图,想着那些未走的道路,想着祂熟悉的眼睛,想着在这个巨大而崭新的世界上,他应当如何重建和朋友的亲密,又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
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鸟开始鸣叫,首先是远处的一两声,然后越来越近,最后他们的窗外也响起了鸟鸣声,那是四月清晨的透明鸟鸣,清澈而脆弱,像是玻璃做的风铃,艾伦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流过他,在意识的边缘,艾伦仿佛看到楚斩雨变成一只鸟,展开翅膀,飞向某个只有祂知道的地方,而艾伦站在原地,看着祂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光中。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想象。
天完全亮了。
星期三结束了,星期四开始了。
咖啡壶在厨房里等待,书架上的书等待被阅读,世界等待被经历,艾伦坐起来,穿上衣服,客厅里,楚斩雨已经醒了,正在看昨天的报纸,祂抬起头对艾伦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阳光照在他身上,祂的笑容显得温暖而真实。
在没有悲伤和恐惧的世界上,也许活着就是这样——虽然有点无聊。
在无数未走的道路中选择一条走下去,在无数沉默的时刻中,找到一些话说出来,在无数孤独的早晨中,有人和你一起喝咖啡,这就足够了,至少在清晨,在鸟鸣声中,在阳光里,在最好朋友翻动报纸的轻微声响中,艾伦觉得这就足够了。
但是,一个问题依旧困扰着艾伦。
为什么我可以影响祂呢?
为什么我作为感染子体,能够通过自己的想象,就这样直接影响母体的序神的记忆?这是不是进展得太顺利了?难道说有一种可能,楚斩雨在装成这样?
那演技未免也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