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生命准则(6)(2/2)
大脑为节省能量,倾向于简单分类。我们vs他们是最基础、最省力的分类。一旦分类形成,认知偏差,会自然放大差异,贬低外群体,共情能力受物理距离、文化相似性、个人精力所限,很容易对亲近的人共情,而对遥远陌生、被定义为他者的群体麻木。技术可以克服物理距离,但心理距离一旦被他者化拉大,共情依然无法穿透,以及对地位、资源、支配力的追求,有深远的进化根源,在安全环境下这种追求可能表现为竞争成就;在不安全或权力失衡的环境下极易滑向对他者的直接支配与伤害,并从中获得神经奖赏,最后,是从众与服从权威的社会本能:这是群体生存的遗产,但在扭曲的权威或狂热的群体中,它成为屠杀最强大的助推器。个体独立思考的道德勇气,是罕见而脆弱的,人类心灵拥有惊人的能力,为自己的任何行为编织合理化的叙事。
无论是上帝旨意、历史必然、科学进步、集体安全,还是为了你好。
都能让最残暴的行为在行动者心中变得正当,甚至崇高。
因此,任何外部改良,都只是在调整环境参数,试图降低恶的涌现概率。
但参数总有波动,环境总会恶化。
资源会再度紧张,危机会再次降临,新的他者会被制造出来,古老的开关依然会咔哒一声,再次启动。只要这套潜在操作系统存在,人类就永远坐在火山口上,承受的所有屈辱与痛苦……都不过是这座火山周期性喷发中,几朵微不足道的血沫。
艾伦获得了超越人类局限的视角。他看到的不再是零散的暴行,而是文明整体作为信息-能量系统,其内在的熵增趋势,也就是无序、混乱、自我消耗的倾向,很大程度上就体现在这种系统性的、消耗性的、指向自我毁灭的恶上。
清除它,意味着什么?
不是屠杀。
不是屠杀。
那不过是重复了最极致的恶,他的构想,源自对伊甸之东生物数据,神经科学、基因编辑与意识上传技术的整合,利用飞船数据库和克里西斯的算力,在足够广泛的人群,那些最初可能自愿,但最终需覆盖的人群中进行深度的意识扫描与映射,不只看表层思想,而是剖析神经连接模式、情绪触发机制、价值判断的底层逻辑,在意识模型中,精准定位构成前述恶之定义的那些逻辑回路与心理模块。
将这些特定倾向从其人格运行的核心链路中剥离、隔离,使之无法再被调用、无法再主导行为决策。
就像从一段复杂代码中精准注释掉那些会导致系统崩溃或恶意攻击的指令集,而不影响其他功能的正常运行,然后对处理后的意识模型进行完整性检验,确保其保留学习能力、创造力、爱、悲伤、愤怒,正当的愤怒,竞争意识、适度的野心,但彻底失去了从对他者的系统性伤害中获取任何形式满足或达成目的的能力。
失去的踩碎他人时的麻木与隐隐快感,操控他人命运时的无限支配欲,是群体迫害中那份狂热的归属感,是观看痛苦时扭曲的好奇与兴奋,处理后的意识可以下载回经过基因微调,去除与暴力冲动相关的某些高风险基因表达倾向的生物躯体,也可以直接存在于更稳定、更可控的合成载体或纯粹的数据环境中……后者或许更佳,能彻底摆脱生物性资源的争夺,以及生物躯体激素的周期性扰动,反对者会咆哮——这会让人变成绵羊,失去血性,扼杀伟大。
伟大?秦始皇的万里长城下埋着多少骸骨?拿破仑的法典与他的战争屠杀哪个更代表他?爱因斯坦的智慧与他对妻子情感的冷酷并存。人类历史上,毫无阴影的伟大几乎不存在。更多的伟大建筑在无数的沉默与痛苦之上。这种建立在选择性共情和权力压迫基础上的血性与复杂人性,正是他要切除的肿瘤。失去的,是以同类为代价攀登金字塔的能力和欲望,处理后的意识确实可能会变窄,源于深刻的痛苦与扭曲的极端艺术表达、与掠夺欲和支配欲混杂的冒险精神、甚至夸张形式的黑色幽默可能会消失。
但比起周期性发作、动辄吞噬数百万生命的群体性癫狂,这种损”是否值得?一个发生任何恶心的事情,不会有任何败坏道德,不会以折磨同类为乐的文明,即使其艺术风格变得温和一些,其探险精神更多源于好奇而非征服,难道就一定是贫瘠的吗?接下来来到了艾伦心中最核心的疑难,我有权替全人类做决定,剥夺他们作恶的潜力吗?艾伦的回答是当这种潜力周期性地转化为现实,并系统性地剥夺无数其他人最基本的生存权、尊严权、免于恐惧的权利时,它就不再是一种值得保护的自由,而是一种公害,一种悬挂在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有的社会无时无刻不在剥夺个人的幸福,以换取集体的基本安全。
当一种物种特性,使其自身成为自身存在最大威胁时,修正这一特性,不是犯罪,而是终极的负责任。
如同截肢以保命。
地球只是星海的蓝点,上面仍在重复着古老的故事。
他曾爱过那里,爱过那里具体的个人,但他也看透了那里循环无尽的悲剧。
他只是将剥夺推向更根本的层面——不是限制行为,而是根除倾向。
这是为了更高阶的自由:
免于被同类系统性迫害的自由,免于生活在随时可能坠入野蛮的自由。
这本是人们天生该有的东西。
这本是,生命最初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