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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生命准则(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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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站在的观测穹顶下,身后是脉动着幽蓝光流的克里西斯核心柱,一个决心,一个要清洗整个物种基因深处某种特质的决心,不能源于愤怒或绝望,那不过是另形式的癫狂,它必须像数学证明一样冰冷清晰、无可辩驳,每一步推导都建立在确凿的骸骨与灰烬之上。他调取了第一组数据,并非年代久远的史诗,而是他私人记忆里最新鲜的伤口:两具被刻意揉烂、用于泄愤警示的躯体,不是孤例,他眼前浮现十岁那年,福利院黑市后巷里一个因偷了半块合成蛋白饼而被活活打死的流浪儿。

孩子蜷缩如虾米,打他的人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贱骨头,浪费老子力气。” 更早些,五岁?或许是记忆的混沌之初,他父亲的工地上,一个因为讨薪声音大了些的工人,被保安用电击棍捅进后腰,像对待闯入庄园的野狗。人群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更多人眼神麻木。那时他太小,不懂,只觉得那抽搐的身体和空气里微妙的、几乎带点兴奋的紧绷感让他想吐。

这些不是历史,是他呼吸过的空气。而历史只是将这种空气浓缩成毒气室,将这种殴打升级为万人坑,将这种麻木扩散成举国的狂欢或沉默,不是犯罪。

犯罪是律法概念,是维护秩序的工具,而秩序本身可以成为最精致的恶。

不是过错。

过错模糊,带有情有可原的温情面纱。

艾伦定义的恶,是可复制基于将同类他者化并施加无需承担对等代价的痛苦,以获取心理满足、资源或维护虚幻优越感的行为逻辑与心理倾向,它非偶然,个人突发癫狂杀死路人,是悲剧,是疾病,十字军高呼上帝旨意屠戮耶路撒冷妇孺;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刚果为橡胶砍断数百万人的手掌;纳粹工程师们讨论如何优化焚尸炉的燃油效率与处理周期;卢旺达胡图族广播里将图西族称为蟑螂,邻居用农具劈开邻居的头颅……这是模式,是能被学习、传递、甚至以崇高的词汇包裹的信仰。

将同类他者化是关键的心理开关。对方不再是人,而是异教徒、野蛮人、劣等种族、阶层敌人、代价、统计数据、实验材料,科研人员看着那些人造儿童时,眼里没有孩子,只有编号和潜在数据,杨占良踩碎温其玉的尊严时,心里没有长者和师者,只有交代的任务和伴随任务完成的奖赏,一旦他者化完成,共情的屏障便轰然落下。施加痛苦不再等同于伤害像我一样的存在,施加无需承担对等代价的痛苦:

暴行往往伴随着权力落差。施暴者确信自己安全,物理上、法律上、道德上。集中营看守不会担心囚徒反击,网络暴民躲在匿名ID后肆意倾泻诅咒,柏德侵犯他时笃定他无法反抗,社会甚至不会认定那是犯罪。这种安全感和力量差,催生了一种扭曲的自由——我们都有伤害他人的自由。

最后是获取什么,可以是物质资源殖民掠夺,清洗异己)、群体认同的帮派暴力、虚幻的优越感,比如说种族主义,或者最纯粹也最令人战栗的——快感,古罗马角斗场观众为血腥呐喊,明代将领将起义者剐刑示众,围观者如堵;甚至儿童,在未被充分教化时会本能地撕去昆虫翅膀,观察其挣扎,并发出笑声,这种对支配他者、目睹其痛苦而产生的原始兴奋,深植于某种神经奖励机制,与权力欲紧密缠绕,它不是外来的病毒,而是内嵌的操作系统潜在选项。在足够的环境压力,制度纵容,群体暗示,这套选项极易被激活运行,并自我合理化,艾伦的意识在数据海中穿行,不再以年份为序,而是以模式为纲。

他构建了一个立体的、交织的模型首先是资源攫取与“他者化”的必然耦合:土地与劳动力:从西班牙征服者将美洲原住民视为没有灵魂的障碍物进行灭绝,到北美殖民者对黑奴的动产定义,到英国东印度公司为鸦片利润不惜发动战争,导致百万计中国人沉溺死亡。核心逻辑:我想要你的土地/身体/财富,但直接抢夺会引发我内心的道德不适,或单纯的成本过高。

因此,我将你定义为非人/劣等人/天生被统治者,那么剥夺你的一切,甚至消灭你,就成了清理荒地、管理资产、传播文明或上帝对异教徒的惩罚。

暴力不是副产品,而是这套逻辑运转必需的润滑剂,科学理想需要实验体,于是孩子们成了可消耗材料;药物局的器官交易需要货源,于是贫民与边缘人成了可再生的生物资源。模式一模一样,只是术语更科学、流程更规范,一个老妇人因邻里积怨、财产纠纷被指控为女巫,酷刑之下,供词蔓延,恐慌自我繁殖,最终,成千上万女巫被烧死,施暴者往往是受害者的邻居、熟人,他们通过参与迫害,来证明自己的纯洁,划清与污染的界限,获得短暂的安全幻觉,为了构建极端平等的纯粹农业社会,知识分子、戴眼镜者、有外国联系者、甚至讲外语者都被系统清洗,旧人必须被新人取代,而新人的定义权掌握在屠刀之上,乌托邦的理想,与最原始的屠杀在此同床共枕。

需要巩固权力,需要清除异己,需要威慑潜在反抗者,暴力是最有效的黏合剂与清洁剂,周围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内部净化参与者?他们用沉默投票,默许了暴行的发生,以确保自己不在清洗名单之上,汉娜·阿伦特的洞见在数据中具象化为无数张面孔:纳粹德国的艾希曼精心安排运输犹太人的列车时刻表,认为自己只是个忠诚的公务员;日本731部队的军医在活体实验记录上严谨地标注数据变化,视自己为献身科学的研究者;药物局里那些签批文件、管理实验材料的职员,下班后或许是慈爱的父母。恶被分解成无数微小的、技术性的、去个人化的环节。

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环,无需直面最终的惨状,从而轻易卸下道德负担,杨占良在殴打温其玉时,或许也只是在完成工作,甚至可能觉得对方不识时务才招致痛苦,系统的齿轮,无需具备人性;卢旺达的百日百万人殒命,杀人者不是天生的恶魔,多是农民、教师、小店主。

广播的煽动——“砍倒高高的树”、邻居的带动、武器的发放、以及别人都这么做的氛围,溶解了个人责任感。

屠杀变成一场畸形的全民运动,甚至带有狂欢色彩。个体消失在群体中,恶行被集体意志背书,参与其中获得归属感与净化社群的扭曲荣誉,匿名的人群聚集,用最恶毒的语言实施凌迟,参与者感到自己是“正义联盟”的一部分,是在惩戒坏人,个体的判断力被群体的情绪洪流淹没。

最让艾伦感到生理性厌恶的模式是旁观自己同胞的痛苦和绝望,从角斗场到公开处刑,从lyng(美国私刑)后围观者与尸体的合影留念,到某些现代冲突中士兵拍摄虐俘视频取乐,他者的痛苦成了施暴者与旁观者确认自身权力、获得感官刺激、甚至进行社交炫耀的媒介。

柏德强迫他时眼底那种欣赏猎物挣扎的、混合着权力与情欲的餍足感,温其玉被踩在脚下时,士兵眼中或许也闪过类似的、掌控他人生死的粗野快意,这些东西并非孤立,它们交织嵌套、互相催化。

殖民掠夺需要意识形态的他者化提供理由,并由官僚系统高效执行,过程中常伴随对野蛮人痛苦的冷漠或欣赏,一场内部清洁同样需要制造恐惧、动员群体,并通过官僚系统列出名单、分配任务。

为何清除是唯一解?

为什么到现在你仍认为这是唯一的答案?传统思路:教育、制度、文化改良、经济发展……艾伦调取了相关数据,结果令人绝望,纳粹德国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教育和科研体系,许多屠杀的执行者受过良好教育。教育可以传授知识,甚至灌输某种道德教条,但无法根除那种将知识用于更高的作恶、用道德言辞包装暴行,要知道药物局里的人都是顶尖学者。

制度与法律是权的产物,也最常成为权的工具,法律可以定义何为人,从而将一部分生灵排除在保护之外,制度可以合理化任何暴行,只要它符合程序,三战后的联合政府、药物局,本身就是在法律与制度框架下运作的怪物,文化具有可塑性,但也具有惊人的韧性与排他性。

一种文化可能倡导仁爱,同时对非我族类极端残酷,而且,文化变迁以世纪为单位,而一次技术突破可能瞬间将古老的恶意放大到灭绝级别,繁荣可能减少为生存而进行的暴力,但无法消除为快感、为权力、为意识形态、为净化而进行的暴力。

历史上许多最血腥的屠杀,并非发生在最贫困的时期,根源在于,这种恶的倾向,是人类心智结构、社会互动模式与特定环境条件结合时高概率涌现的属性。它不是bug,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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