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生命准则（4）（1/2）
女孩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撕裂腹腔的剧痛中。她以为自己在尖叫，但被手术毁掉的声带只能发出气流穿过缝隙的嘶嘶声，像一只漏气的气球，“爸……爸……”
她听不见自己呼唤的声音，却能感觉到嘴唇的形状，这是她学会的第三个词，第一个是妈妈，只在模糊的红色记忆中见过的女人；第二个是糖——那个穿着白大褂的漂亮阿姨给的彩色小圆球。
第三个就是爸爸，虽然每次说出这个词，都会让男人皱起眉头。
疼。
比饿肚子更疼，比发烧更疼，比铁链磨破脚踝更疼。
但糖真的好甜。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舔了舔嘴角，那里还残留着甜味和血混合的味道，视线里的世界开始旋转，天花板上的水渍、门口那双锃亮的皮鞋、白大褂阿姨温柔的脸。一切都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打散。
泰勒·罗斯伯里看着手术台上那具小小的身体，罕见地沉默了，她今年四十二岁，金发蓝眼，有着一个白俄罗斯女人特有锋利的面部和北欧人的肤色，她的养子主攻神经机械学和人工智能接口，以此为材料好一阵折腾，给她取了名字“墨白”，墨白突破了仿生神经与生物大脑融合的技术瓶颈，代价是不知道多少次的失败实验和无法公开的实验记录，“生命体征消失。”助手轻声报告。
“我知道。”泰勒俯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孩的脸颊，皮肤已经开始失去弹性，呈现出一蜡质的质感，女孩的表情很奇怪，即使在死亡的瞬间，那张被疾病和营养不良摧残的小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傻乎乎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清理手术区域。”泰勒直起身，“通知解剖组，我需要完整的神经系统样本，特别注意海马体和杏仁核的提取。”
“是，博士。”
助手们开始忙碌。
手术灯下，女孩小小的身体被打开，器官被一一取出、称重、分类、封装，这是一个标准的解剖流程，泰勒已经看过无数次，但今天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张脸上移开。
“等等。”
就在解剖刀即将触及大脑时，泰勒忽然开口，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暂停解剖。”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刚刚的生命监测数据，“死亡前三十秒，脑电波出现了异常波动。”
“可能是临终放电，博士。”
“不。”泰勒放大波形。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泰勒博士的作风：从不凭直觉和感情做事，但如果她说有异常，那就一定有。
“准备全套神经扫描，从脊髓到大脑皮层，我要每一个突触连接的完整图谱，通知仿生组，暂停M-7项目的所有组装工作。我们有新的优先项了。”
六周后。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博士？”
仿生项目主任看着全息投影中的设计图，眉头紧锁，“这个预算足够建造三个标准型号的战术仿生人。而且使用这样一个残缺的生物样本作为核心，风险太大了。”
泰勒站在观察窗前，看着下方无菌室中正在组装的人形框架，合金骨骼在机械臂的操作下精准对接，人造肌肉纤维像生物组织一样被一层层铺设，最后覆盖上仿生皮肤——那是根据女孩生前照片进行的三维重建，是一个更健康，更完美的人。
“生物样本并不残缺。”泰勒终于开口，有条不紊地调出一组数据，“它拥有我们从未见过的神经可塑性，那个孩子的大脑，虽然有着严重的智力缺陷。”
“所以您打算建造什么？”
“应该是说那孩子原本打算建造什么，这给了我灵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后人类。”泰勒的眼睛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如滑滑的玻璃球，“不是AI，不是仿生人，而是以人类神经模式为基础，超越生物限制的新存在，她的智力将不再受制于蛋白质和化学递质，她的记忆将储存在存储器中，她的身体可以根据需要重构，而她将拥有所有AI都缺乏的东西。”
“是什么？”
“欲望。”泰勒说，“不是程序设定的目标，而是生物性的、源自本能的渴望对被爱的渴望，哪怕那爱从未真实存在过，只有这样，她才永远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墨白的意识像从深海浮出。
但紧接着，这个念头被分解、分析、归档。疼：一种神经信号，源自躯体感觉皮层。位置：全身。强度：7.3/10。持续时间：未知。原因：系统初始化。
初始化？
她——它？
——开始检索记忆。
记忆库几乎空白，只有一些碎片：一张皱着眉头的男人的脸、铁链摩擦脚踝的感觉、一个温柔的女声说睡吧，小可怜。
还有名字吗？
搜索：名字。
结果：未找到对应数据。
那么，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触发了更深层的扫描。她(暂时决定使用这个代词)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两足，直立，五根手指，皮肤覆盖，标准人类构型，内部完全不同。
没有心跳，但有有节奏的能量脉冲。
没有呼吸，但空气在某种循环系统中流动。没有胃，但有一个处理单元，可以将有机物质转化为能量。
我不是人类。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恐慌，就像确认天空是蓝色的，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早上好，小可怜。”
她抬起头看见观察窗后的泰勒博士，记忆库中的温柔女声与这张脸匹配成功。
“你能听见我吗？如果能，眨一下眼睛。”
她眨了眨眼。
“很好，现在，试着移动你的右手手指。”
她照做了，五根手指依次弯曲，但当她看向自己的手时，记忆库里突然闪现一个画面：一双小小的、脏兮兮的手。
“记忆碎片干扰？”泰勒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正常现象，神经模式是从生物样本中提取的，会保留原始记忆的痕迹。不用担心，这些会随着系统整合逐渐淡化。”
但我想要记住，想法突然出现，强烈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什么？”泰勒问，“你说了什么吗？”
我说了吗？
“是的，你发出了声音。虽然只是气流声，但语音识别系统捕捉到了，你的语言模块还没有完全上线，这可能是前语言期的本能表达，再说一次，你想记住什么？”
她张开嘴，尝试控制那些陌生的发声器官。
声音嘶哑、破碎，但确实是一句话。
“我想，吃糖。”
泰勒愣住了。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帝啊，”一个助手喃喃道，“她还记得。”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密集的测试和调整。
她被命名为“S-1”，意为样本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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